“他记得我们家门锁密码,记得我女儿花生过敏,记得我妈生日是哪天,记得我不吃香菜。”
秦雪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夹,声音一点点轻下去。
“可他不是陆明舟。”
人群又骚动起来。
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不知足,有人说车祸后人变了也正常。
鹿照影没有打断,她问:“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
秦雪的嘴唇动了动,很多话像堵在喉咙里,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最后,她说:“他不再给我拿木勺了。”
夏圆圆一怔。
“什么?”
秦雪抬头,眼睛慢慢红了。
“我怕烫。”
“喝汤的时候,从来不用瓷勺。”
“陆明舟知道,他以前每次给我盛汤,都会先把木勺放到我碗边。别人都记不住,因为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声音发抖。
“现在这个老公,什么都记得,偏偏不记得这个。”
周围一下静了些,这种理由太小了,小到不像证据。可也正因为太小,反而让人不知道怎么反驳。
秦雪吸了一下鼻子,又说:
“还有我女儿,她今年十岁。”
“陆明舟以前给她编头发,编得特别丑,辫子一边高一边低,发绳还总是松。女儿嫌弃他,可每次还是坐在小板凳上让他编。”
秦雪抬手捂了一下眼睛。
“现在这个人会编很好看的辫子。他看视频学了很多种。蝴蝶结,鱼骨辫,公主头,都很好看。可我女儿不让他碰头发了,自己把头发剪了。”
夏圆圆鼻子一下酸了。
秦雪看着井水,声音低下去:“他说我想多了,说他只是车祸以后性格变了。”
“医生也说,创伤后记忆和行为习惯会改变。”
“我也想信,可是昨天晚上,我女儿跑到我房间,跟我说……”
她停住了。
鹿照影问:“说什么?”
秦雪的眼泪掉下来。
“她说,妈妈,我想我真的爸爸了。”
巷子里的水声忽然清楚起来。
滴答。
滴答。
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听见了这句话。
闻厄垂眼看向井水,井水表面起了一圈很细的涟漪。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空白页上慢慢浮出两个名字。
【秦雪。】
【陆明舟。】
两行字之间原本应该有一条婚姻线,可那条线从中间断开,又被另一种灰白色的线硬生生接上,像一根断掉的骨头,被人用胶粘了回去。
月照迟皱眉。
“这不是复婚线。”
老马问:“那是什么?”
月照迟看着那截灰白色的线。
“替代线。”
夏圆圆小声说:“替代……是什么意思?”
突然,井水里忽然浮出一个很淡的人影,围观人群惊呼着往后退,秦雪却猛地往井边扑过去。
“明舟!”
老马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
“别靠太近!”
井水里的影子很模糊。
一个男人,湿漉漉地站在水下,脸被水纹揉碎,看不清五官。可他抬手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根红绳。
秦雪脸色瞬间变了,那是她亲手给陆明舟编的。车祸那天,他戴着它出门。后来警察还给她的遗物里,没有这根红绳。
秦雪浑身发抖。
“你在哪儿?”
井水里的男人像是听不见,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一张一合。
鹿照影蹲下身,看着水面。
“他说什么?”
闻厄的影子落在井边,水面里的声音终于清楚了一点,断断续续,隔着很深很深的水。
“别……让他……回家……”
秦雪脸色惨白。
“谁?”
井水里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水纹散开一瞬。鹿照影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和秦雪手机屏保上几乎一样的脸,只是更瘦,更苍白,眼睛里全是水底浸出来的疲惫。
他说:“他不是我。”
话刚说完,井水猛地一沉,男人的影子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住,瞬间消失。
秦雪尖叫一声,整个人几乎要跪下去,闻厄抬手,黑伞伞尖点在井沿。井水被神纹压住,翻涌的水面终于慢慢平静。
人群彻底炸了。
“真有鬼啊!”
“那她家那个是谁?”
“假的?可身份证都是真的!”
“是不是骗子啊?”
夏圆圆看得头皮发麻。
“鹿姐,这怎么查?”
鹿照影看着那口井,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檀之野。想起那个完美得像童话的人,最后站在樱花尽头,亲手把她送回人间,系统能做出一个理想伴侣,那它当然也能做出一个理想丈夫。
更温和、更稳定、更会照顾家庭、更不会犯错。可是,人不是因为完美才是真的。
鹿照影低头看向秦雪。
秦雪还跪坐在井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旧皮夹,像抱着最后一点证据。
鹿照影轻声问:“你家在哪儿?”
秦雪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你们要去我家?”
鹿照影点头,“我要见见现在那个陆明舟。”
秦雪带着他们走出后巷。
巷口阳光重新落下来,街上卖糖水的阿姨还在喊:“绿豆沙,冰镇绿豆沙——”
人间吵吵闹闹,热气腾腾。
井边那几条褪色的红布,被风吹起来,露出背面一行更小的字。
【归来者,未必是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