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了不到两秒,左肩的裂缝已经扯到了锁骨位置。整条影脉的暗色从缺口往外泄,像水从破袋子里往外喷。
林知意动了。
她转过身,正对着殷昼的轮廓。他的右手还在抬着往前撑,像要把白光挡住,挡在她面前。她伸手穿过了那只暗色手的下方,把自己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左肩缺口。
热的掌心贴上了那片正在崩裂的暗色。
“放影。”她出声。
殷昼的右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暗色的指节收紧,凉的,要往外推她——但来不及了。她掌心和暗色缺口接触的那一秒,她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从掌心顺着那道裂口往里灌,像热流倒灌进了冰河,从裂缝灌满了他的整条影脉。她的脉搏从手掌传进暗色里,一下一下——咚,咚,咚。
沈渡的引影符白光被热流反推了回去。黄纸从地面翻卷起来烧成灰烬,粉笔印一节一节断开。白光碎成粉末落了一地。走廊暗了。
殷昼的轮廓还站着。
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暗色手指还在收紧,但力道从“推她出去”变成了“攥住不放”。左肩的缺口边缘不再往外泄暗色了,那些碎掉的碎片停留在空中原位上,没有归位,但也没有散得更开。像裂开的玻璃被什么东西从背面托住了——不再掉下去。
“你有脉搏了。”林知意的手还贴着他左肩,掌心底下传回来一股微微的搏动。不规律,跳两下停一下,又跳三下,停一下。但她感觉到了。她自己的心跳和他影脉里的搏动在同一个房间里同时响着。
殷昼的右手从她手腕滑下去,滑进她掌心,扣住了她的手指。暗色的,凉的,但指尖有一点极微弱的暖意从指腹透出来,像冰面底下冒出了一个极细的温泉眼。
他写了一个字。笔划很慢,每一个转折都描了两遍,像是怕她看不清:
“在。”
林知意低下头。她攥着他的手指没松开,额头抵在了自己攥着拳头的拇指关节上。没哭出声,但肩膀轻微地颤了一下。
楼下传来团子的奶音,从一楼往上扬:“姐姐——光没了——没事了是不是——”
林知意抬起头。她松开殷昼的手转过身面对走廊尽头,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但稳的:“没事了。让白夜把大家放回去。”
团子在楼下“哦”了一声,爪子拍地板的声音往各层散去。
她转回身面对殷昼。缺口还在那儿,但边缘不卷了。她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缺口最上沿:“这块会自己长回来吗?”
殷昼的右手抬起来写字。他写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指尖落笔比之前重了一点——有温度了。“不知道。可能会。”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她收回手插进口袋。
殷昼浮了一行字:“会的概率大一些。”
她嘴角动了一下。“你还会讲概率。”
殷昼的轮廓在她面前慢慢收拢,从站姿变成靠墙坐着。他坐下的动作没有声音,但暗色落在地板上比她平时看着的厚了一层。左肩那片缺口还被封在透明的“托”里。
他抬手写了最后一句话:“你的命线和我绑了。你现在的脉搏往左肩送,我接住了。”
林知意靠着他旁边的墙壁滑下去坐在地板上,两人肩隔着半尺距离。她把头靠在墙砖上偏过去看他,他暗色的轮廓在走廊残余的光里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
“那我以后疼你也会疼?”她问。
殷昼的轮廓偏了一下对着她:“你疼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所以你以后得好好吃饭睡觉。”
殷昼隔了两秒写:“你也是。”
林知意把脸扭到另一边不看他,耳廓红了一截。
走廊尽头的穿衣镜亮了。白夜从镜子里探出半张脸伸了个懒腰,看了他俩一眼,默默缩回去了。楼下团子的爪子声在拍门板喊“姐姐怎么还不下来”,被小雨用小声“嘘”了一下。
林知意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然后偏头对殷昼说:“走吧。楼下饺子凉了。”
她站起来。殷昼的轮廓从地板上重新缩进她的影子里,但是这次收进去的方式不太一样——先收的是左肩,缺口从外面看被她的影子边缘密密地盖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从外面看是完整的。
她往楼下走。脚下暗色贴着她,比昨天厚,比前天暖。那个极微弱的搏动从脚心一下一下传上来——咚。咚。咚。带着她的心跳节拍。
她推开404的门。茶几上那碗饺子还在冒着细白的热气,旁边多了一副空碗筷——殷昼浮字:“陪你吃。”
林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来。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响。窗外天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缝灌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金灿灿的光带。她自己的影子和殷昼的暗色叠在一起,在光带边缘停住了,没有缩回去。
殷昼浮字:“你看影子。”
林知意低头。
她和他的影子并排站着,叠在一起的边缘分不清谁是谁的。左肩那一块,完整。
她低头夹了一个饺子咬下去。皮薄,馅满,蘸了醋的味道直冲鼻尖。她含着嚼了两下,嘴角压了一下——
没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