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光线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样。斜屋顶天窗的旧报纸还糊着,灰白色的光从边缘漏进来铺在矮桌上。她跪坐下去把那张契约纸展开——整张纸平铺在桌面上,边角微微卷着。她的视线扫过每一行批注、每一个名字、每一段能力标注。
然后她停住了。
殷昼名字后面跟着的那个箭头旁边,多了几行新字。
字迹和旧字一模一样——瘦硬的、笔划带锋的殷昼笔迹——但墨迹是新的。她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过去,纸上新添的内容清晰得像是刚才才写上去的:
“404号契约眼林知意,人类,自愿放影接脉。自接脉日起,影脉共享。殷昼存续绑定于契约眼命线,命线不断则影脉不散。备注:影脉持有人与契约眼之间共享感知范围随暗色扩展逐步增加。当前共享范围:触感温度差互传。扩展中。”
林知意捏着手机的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打着手电又照了一遍,确认没看错。“殷昼。”
暗色从她膝盖旁边浮起。他整个人浮在阁楼半空中,暗色轮廓被天窗漏进来的灰白光勾了一层浅边。他低头看着桌面。
“你写的?”
殷昼浮字:“不是我。”
“那是谁写的?”
殷昼停了一下:“契约纸自己写的。”
“契约纸自己会更新?”
殷昼浮字:“会。它记录每一项条款变更。放影之后你和我之间的关系从‘宿主-寄居’变成了‘双源共脉’,契约纸会自动补新条款。”
林知意把手机灯关掉,纸张暗下去。她跪坐在矮桌前盯着那几行新字看了很久。“共享感知范围随暗色扩展逐步增加。”她逐字念出来。“那以后我吃辣你也能感觉到?”
殷昼浮字:“可能。”
“我发烧你也能?”
“可能。”
“我——来例假的时候你也能?”
殷昼的轮廓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然后浮字:“这条不在契约纸范围内。不扩展。”
“契约纸没写这条。”
“那你现在知道了。”
林知意把脸扭到旁边,下巴绷了一下。她的耳廓在阁楼昏暗的光线里红了一截,但好在殷昼的轮廓是暗色的,看不太清颜色变化。她把契约纸重新卷起来放回桌面上。卷到一半,纸角折了一下,她看见契约纸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她翻过来照手机灯:
“契约眼自愿放影接脉者,与影脉持有人共享命线存续。一方重伤另一方同步折损,双方生死联动。请慎重履约。”
她的拇指按在“双方生死联动”五个字上停了很久。
殷昼的暗色手从她身侧伸过来,轻轻覆住了她按在纸面上的那只手。凉的,但第二秒就开始变温了。他写了三个字:“不后悔。”
林知意翻过手把他的暗色手指扣进去。“你当然不后悔。你以后疼也有人陪了。”
殷昼的字浮在她面前:“你也一样。”
她把契约纸卷好放回矮桌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跪麻了,殷昼的暗色手从侧面扶了她一把。凉的掌心贴住她肘弯,撑住了。
下楼经过403的时候门缝底下又塞了一团纸条。她蹲下去捡起来展开。谛听的笔迹圆滚滚的:“契约更新了。我给你看新条款第三行后半部分——‘命线互传范围将随暗色扩展逐步覆盖六感’。你自己品。”
林知意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她现在口袋里有了三张纸——沈渡的信、谛听上一张警告、这张新纸条。她走回404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脚边的暗色。
“殷昼。你以后能看见我看见了什么?”
殷昼浮字:“现在模糊。以后可能清楚。”
“那——我晚上偷吃零食你也能看见?”
殷昼浮字:“能。”
“我半夜上厕所呢?”
殷昼浮字:“不一定。但你走到哪儿影子跟到哪儿。”
林知意靠着门板把脸仰起来对着天花板闭了闭眼。然后她低头把两只拖鞋蹬掉,赤脚踩在暗色最厚的那一块区域上。温的脚心压着温的暗色,两个人的温度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你以后看归看,别说话。”
殷昼浮字:“好。你偷吃薯片的时候我不说。”
“……那条不是契约纸写的。”
“我记着的。”
她低头瞪着自己的影子。暗色边缘翘了一小角,笑意卷在里面,收都收不住。
下午的阳光从窗缝里斜切进来,暖融融地铺在她脚背上。她和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坐在客厅地板上,谁也没动。
阁楼那张旧纸面上,新字的墨迹慢慢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