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下来。冷白灯管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持续运转。林知意低头看着脚边的暗色,殷昼的边缘微微往外浮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殷昼,”她开口,“你出来三秒。”
暗色从她脚底往上浮。肩膀、脖颈、下颌线、完整的轮廓立在林知意身侧。暗色的轮廓在三秒内清晰成型,左肩的缺口被暖色封着,边缘不卷不碎。他没有抬头看季燃,他的轮廓正对着林知意的方向——像在等她开口。
季燃看着那具暗色轮廓,手指收拢了。她没有说话。
“季燃。”林知意叫她的名字。“他最多只能出来三秒。不是不想看你,是看不全。”
季燃抬起眼。她的目光落在殷昼的轮廓上,看了三秒——她第一次完整地看见他的样子,暗色的轮廓,不完整的身形,左肩被暖色封住的那一片裂口。她嘴角那颗淡痣在她抿住唇的时候彻底看不见了。
三秒到了。殷昼的轮廓退回去沉入林知意的影子。最后一瞬,他的右手从暗色里伸出来抬了一下——五指摊开,掌心朝上,像说了句“你好”。
季燃坐在对面没有动。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也摊开了。隔着一米五的距离,两片掌心朝向同一片空气。
林知意看着季燃的手:“你什么时候取影种?”
季燃把手放下。“明天晚上。天黑之后契约纸的更新最稳定。你们把纸从阁楼拿下来,摊在201地面上。我和殷昼各按一次右手——纸会自己完成。”
“七天之后殷昼重新长好?”
“七天。如果一切顺利。”季燃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像纸人抖了抖纸页。“你们回去吧。明晚八点,带纸过来。”
林知意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她停了半步,偏头没有回过去:“季燃。取完影种之后你会离开这里吗?”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会。我不住在这里。”
林知意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入扣咔哒一声轻响。
她走上四楼推开404的门,进屋关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殷昼。明天晚上八点之后,你会裂七天。”
暗色从她脚底浮出来半截轮廓靠在门框边。“七天之后长回来。”
“左肩碎痛会传给我。”
殷昼没有写。他浮了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搭在她垂着的手背上,凉的,然后变温。
“你还能看什么?”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殷昼浮字:“让你少疼一点的办法没有。但体感共振可以分一半痛。”
“分一半?”
“你疼的时候我把你那边收到自己这边,你传过来的我就不接收了——让我全部扛住就行。”
林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殷昼的暗色手指搭在她的指节上,温的。她翻过手把他的手指扣进了掌心里。
“不分。”她说。
殷昼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缩了一下。
窗外的天光从灰蓝变成浅金,把走廊尽头的穿衣镜染了一层暖色。201的冷白灯还在亮着。隔着一整层楼的距离,光和光之间隔着两排台阶,中间没有任何东西挡着,但谁也没有往对方的方向移动。
林知意站在404门板后面攥着殷昼的手。掌心贴掌心,温的贴着凉的,两个人的温度在那一小片接触面上慢慢混在了一起。
“明天晚上八点。”她说。
殷昼浮字:“你站在旁边。”
“我站在旁边。”
殷昼的暗色从她掌心里慢慢变温了一整圈,像一只手的温度从指尖到手心全部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