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在宋家住了十五年,"江鸣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随意的,"宋家那边……待你如何?"
江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放下:"还行。"
"还行?"江鸣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宋家在江南也算是大族,家大业大的,二弟在那边住着,怕是比回江家舒服多了吧?"
话里带着刺。不深,但听得出来。
江予没有接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说:"都过去了。"
江鸣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但坐在对面的江涛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宋家再大,也不是自己家。"
厅里安静了一瞬。
江鸣转头看了看江涛,江涛没有看他,低头夹菜,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说过。江鸣没有接这个话,又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二弟回来得正好,"江鸣说,"最近府里事情多,父亲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这边也是,一天到晚不得闲。"他顿了顿,"二弟既然回来了,过些日子也可以帮着分担一些。"
江予听出这句话的意思——不是真的要他分担,是试探他有没有争权的心思。
"我刚回来,什么都不懂。"江予说,"先看看。"
"二弟谦虚了。"江鸣又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急着吃,在筷子上顿了一下,才慢慢送进嘴里,"在宋家十五年,耳濡目染,总比我们这些窝在江北的人见识多。"
这话听起来是夸,实际上是另一层意思——你在宋家学的那些,在江家不一定用得上。江北和江南不一样,宋家的东西在这里行不通。
江予听懂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放下,安安静静地坐着。
江鸣见他一直不接招,像是也觉得有些无趣,转头跟江涛说起话来——说粮食的事,说今年秋天的收成,说县里的行情。江涛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是在点头。江予安静地听着,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他听出来了——江家的主要营生是粮食,秋天的收成直接关系到全年的收入,今年的行情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江鸣说到一半,忽然又转过头来,像是刚刚想到什么:"二弟对粮食生意了解吗?我记得宋家主要是做药材和布匹的。"
"不太了解。"江予说。
"那正好,过些日子可以学一学。"江鸣笑了,"江家别的不多,粮食管够。"
这话听着又是玩笑,又像是在说——你什么都不会,那就从头学起。
江予点了点头:"好。"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动了大半。
江鸣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来看着江予:"对了,父亲今天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你——好好待着,别惹事。"
他顿了顿,又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父亲说的。二弟别多想,父亲就是这个脾气,对谁都这样。"
江予点了点头:"明白。"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江鸣先站起来,说自己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江涛跟着站起来,看了江予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然后他也走了。
江予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正厅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厅堂,桌上的残羹还没有人收。油灯的光在风里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一个下人从旁边走过去收拾碗筷,看到他还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叫了一声"二公子",低头继续干活。江予没有回应,转身走了。
他回到西院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在床沿上,把今晚的宴席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江鸣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停顿,江涛那两次开口的语气和时机,桌上每个人的表情和目光。
江鸣的试探分了三层。先是寒暄,然后是问宋家的事,最后是抬出父亲来压人。每一层都不深,像是随手抛出来的石子,看他会有什么反应。中间那层最值得琢磨——问宋家待他如何,又问宋家比江家如何。如果他说宋家好,就是不知好歹;如果他说宋家不好,就是忘恩负义。他选了"都过去了",既不评价宋家,也不评价江家。
他没有反应。他要的就是这个——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
江涛的态度比昨天清晰了一些。他在宴席上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宋家再大,也不是自己家",一句是敬酒时的"二哥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这两句话听起来都是善意,但江予不敢轻信。在江家,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有另一层意思。他需要再看一看,再等一等。
他在黑暗中摸了摸怀里的信——不是母亲的东西,是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宋晓的字迹。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隔着衣料按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了下来。
第二天他要做的事情,和今天一样——看,听,记住,不说话。
同一片月光下,镇东的小客栈里。
宋晓还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上,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几行字。他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悬了很久了。
墨水在笔尖上凝了一滴,快要滴下来。他把笔放回砚台上,没有落下去。
这家客栈是他挑了半个下午才选定的。不在正街上,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木板皱巴巴地钉在门框上,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颜色都褪了大半。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话不多,收了钱就给了钥匙,连名字都没问。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水盆和毛巾,简陋但干净。窗户对着巷子,从窗缝里能看到外面有人经过的脚——这是宋晓选这家店的原因之一,他能从脚步声判断外面经过的是什么人。
他在这间屋子里从下午待到天黑,中间出去了一次——去江宅后门附近转了转。
白天观察的结果和他预计的差不多:后门的进出有规律。清晨送菜,上午倒夜香,午饭后仆人们开始进进出出——替主子办事的、采买的、传话的,一直持续到申时左右。江鸣每天下午都会出门,有时骑马有时坐轿,但每次都是走的后门。宋晓注意到一个细节——江鸣出门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早一些有时候晚一些,但每次出门前都会有一个小厮先出来在巷子里站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
这个习惯说明——江鸣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出行时间。
宋晓把这个细节也记住了。
傍晚的时候,他在巷子里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人。
那个人从江宅的后门出来,穿着一件灰色长衫,中等身材,走路不快不慢,右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宋晓一开始只是扫了一眼,但目光掠过那人的侧脸时,他停住了——他在临江城的商会上见过这张脸。
那是临江商会上的一个小商人,坐在靠后的位置,当时一直在低头记东西,不怎么说话。宋晓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那个商人在散会时跟在一个大粮商身后走出会场,姿态很低,像是个跟班或者幕僚之类的人。
但现在这个人出现在江宅的后门。
宋晓没有跟得太近。他看到那个人出了巷子,往镇东的方向走了,步伐不紧不慢。宋晓远远地跟着,保持一个街口的距离,看到那个人进了一家客栈——就是他现在住着的这条街上的另一家客栈,悦来客栈,比他的平安客栈大一些,也体面一些。
宋晓在悦来客栈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没有往里面看。
但他记住了那个人住的客栈。明天他可以再去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和谁见面,什么时候离开。
这已经是第三次在这个项目上用到他在宋家学到的东西了。第一次是在临江城的商会散会后,他留意了每一个离场的人——那个人在名单里。第二次是在渡口跟踪老周。这是第三次。他在心里把这些事连起来,隐约觉得有一条线在串着什么,但还看不清全貌。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摊开纸了。第一次,他写到"后门每天巳时……",觉得太琐碎,揉掉了。第二次,他写到"江鸣每日午后出门……",又觉得这些信息没有用,又揉掉了。现在是第三次,纸上只有几行字——
"江宅后门每日进出之人:菜贩(辰时)、倒夜香(巳时)、仆役采买(午饭后至申时)。江鸣每日午后出后门,有时骑马有时坐轿,去向不明。见临江商会上出现过的灰衣商人自后门出,住悦来客栈。"
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那个面熟的商人,他记下了对方的客栈和长相,但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来做什么。这些信息太碎,碎到写出来也只是让人徒增困惑。
他放下笔,把纸折起来,没有收进怀里,而是压在了枕头底下。
明天再写吧。他对自己说。再观察几天,等看清楚了一些再写。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在转——那个人是谁的人?来江家做什么?和今天下午在账房外听到的那句"这个数不对"有没有关系?还有江予——他在江家第一天,过得怎么样?今晚的接风宴上,江鸣有没有为难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回来。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塞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睡吧。他对自己说。
但他很久都没有睡着。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一声近一声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窗纸照成一片朦胧的白。他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白,听着外面的动静——有风,有虫鸣,有远处模糊的人声。这是一个陌生的镇子,陌生的夜,他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守着一些还没拼起来的碎片。
他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先把灰衣商人的事情弄清楚。他在心里定了下来。再顺着那条线往下摸一摸。
然后他翻了个身,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