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殿,暗道。
林非鱼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裳,打算给他带一套里衣去换,他浑身湿透,即便夏日衣服能干,里衣却是难干。
她心想着白日里黄铃出言贬低的阮栖风,不禁心头略过几分怜意。
这些日子里,她已经隐隐约约知晓阮栖风看似云淡风轻、无所拘束的外表下,其实藏着自卑和痛苦,甚至是厌弃,厌弃自己身为道士的身份……?
不然,她想不到为什么那日早上发现她给王佑之祈福时,反应会那么大了。
光是吃醋,哪里至于那么夸张。
再说了,他们不是约好了是露水关系,阮栖风哪来的立场吃醋啊?
就算她十分自信,但也实在不能自信到觉得阮栖风对她到了情深义重,能吃醋的地步了。
她一时间有些激动他们的相见。
毕竟好几天没见了,而且前几日又是冷战,如今要修复关系,倒是有几分紧张——
她按照经验走着那条□□,已经有些轻车熟路了。
墙壁黏腻,她也懒得顾及,只继续弓着身子向前而去。
可,走着走着,她发觉有些不对。
耳边,竟然隐隐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林非鱼倏然一怔,仔细听起来,那声音竟然还有点耳熟。
她继续前行,屏着呼吸听着。
“我命人给道长买了一身衣裳,你换上吧……一直湿着,又闷在身上,还要跪着。”
……她有些不敢相信。
是薄姝的声音。
薄姝……怎么会在夜里来找阮栖风?
林非鱼的手脚有些冰凉,想起了白日里,她被黄铃那句话刺激后,一个个看过去的面庞,其中便有薄姝。
薄姝当时,面色复杂看着她。
林非鱼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原本穿的一身紧身方便活动的深色衣裳亦然让她觉得束手束脚,就连弓起的身子都让她觉得难堪。
她像个贼,像个老鼠躲在这里。
“薄小姐请回吧,贫道被贵妃娘娘罚跪,如今又是夜里,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薄姝的声音里焦急又带着哭腔:
“我怎么能回!道长被罚跪的这些日子,我日日担忧,今日又见道长被人刁难,我命人为道长买了护膝和吃食,还请道长收下!”
良久,阮栖风清淡的叹息响起:
“薄小姐,我不能收,我是您的授课之师,于理于情,我都不能收下。”
薄姝:“于理于情?道长,这不是我以学生的身份送的,我是以……”
黑暗里,林非鱼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浑身血液都在倒流,在叫嚣着沸腾,乱窜到四肢百骸。
“薄小姐。”阮栖风毫不犹豫地打断。
“我只是一个青城山上的道士,而薄小姐有大好前程。”
然而,他话语里反复的拒绝薄姝似乎都没有听出来,只是激烈地道:
“我知道!道长!可我不在乎!我真的觉得这世上只有您一人懂我知我,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活在阴影和痛苦中,唯有和您交流的一时半刻里,我才能获得些许喘息与平静。”
阮栖风沉默了。
“道长,我心悦于你,但这并不是施压,也没有想要从您那里得到什么,我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意告诉您……”
薄姝显然哭得泣不成声。
林非鱼心中亦然百般滋味。对于薄姝所说,她心中固然七荤八素,可却完全能共情薄姝的痛苦。
其实,不止是薄姝。
林非鱼、周恨薇,都在痛苦,只是痛苦的方式不同,挣扎的方式不同罢了。
“……我知道了,但我一心只向道法。谢谢薄小姐,这些我仍然不能收。”
林非鱼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阮栖风用的是“我”字。
她本以为这个字,是阮栖风和她亲密的表现,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
身为道士的阮栖风其实在林府应该从来没有什么安全感吧,身处低位,随时都可能被林家抛弃。
可现在,这个自称,不再属于他们二人之间了。
心底的酸涩慢慢蔓延开来。
呜咽声夹杂着关门声而去,她也在黑暗里坐了许久,脑海里纷乱嘈杂。
直到熟悉的林下清泉气息传来,先他的声音先一步来到的,是他身上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