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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她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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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第七街区的路,陆沉走了无数次。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么难走。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距离保持两步。风把灰烬吹到脸上,他没回头,但能听见她的脚步声——或者说,听不见。光脚踩在灰烬上,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但比猫更轻。偶尔他会回头确认她还在,每次回头都看见她低着头,盯着地面走,白发垂下来遮住脸,脚腕上的黑色钟铐在灰黄天色里泛着冷光。

"你能不能穿个鞋。"他第三次说这句话。

她抬头看他,没说话。

"算了。"他在前面捡了一双被人扔掉的旧靴子,扔给她。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怎么往脚上套。陆沉叹了口气,蹲下来,拿起她的脚——冰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把靴子套上去。靴子太大,她穿上之后走路脚在里面晃,走了两步差点崴到。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上的靴子,又抬头看他。

"……紧。"她说。

"没有更小的了。"他站起来继续走,"先穿着,别光脚。"

她低头看着靴子,走了几步,开始学着他的姿势落脚——他脚跟先落地,她也脚跟先落地;他走直线,她也走直线。走了一百米左右,她跟上了他的步伐,靴子不再晃了。

她在模仿他。

陆沉假装没看见。

---

回到窝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上的时间封条还在——他出门前贴的,完好。撕了封条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铁锈和烟蒂混合的味道,他早习惯了,但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在辨认这是什么气味。

"进来。"

她走进来,站在屋子中央,不动了。

陆沉没管她,先做了两件事:第一,把门锁好,加上一根铁栓;第二,检查窗户上的黑布有没有漏光。确认没问题之后,他从柜子里摸出半块硬饼和一壶水,放在桌上。

"吃。"

她站着没动,眼睛盯着桌上的硬饼,又看了看他。

"吃啊。"他自己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示范给她看。

她走过来,拿起硬饼,模仿他的动作咬了一口。嚼了一下,停住了。

她的表情很微妙——不是难吃,也不是好吃,是困惑。好像她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东西。她嚼了三下,把硬饼咽下去,然后放下,不再碰了。

"不好吃?"

她摇头。

"不饿?"

她看着他,歪了一下头——那个让他后背发凉的歪头动作,像在调整什么角度。然后她的目光移向墙角,那里有一小堆灰黑色的粉末,是他上次修钟后扫在一起的时间灰烬残渣。

她走过去,蹲下来。

陆沉放下手里的硬饼,看着她。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悬在灰烬上方一厘米的地方——那一小堆灰烬动了。不是被风吹的,是从内部开始旋转,像一个微型的漩涡,然后一缕极细的灰黑色丝线从灰烬中升起来,缠上她的指尖,被吸了进去。

三秒钟,那一小堆灰烬消失了。

她收回手指,站起来,回到桌边。刚才还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现在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嘴唇上的蓝色退了一点。

她在吃灰烬。

时间灰烬。

陆沉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看了很久。他修了七年钟,见过畸变体吞噬时间能量,见过邪教徒用邪术吸收灰烬,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一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的"人",像吃饭一样吃时间灰烬。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声音很平,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

她看着他,紫色瞳孔里的指针缓慢地转了一圈。

"……东西?"她重复了这个词,好像在理解它的意思。

"你不是人。"他说,"人不吃灰烬。人吃东西,吃水,不吃时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

"我不知道。"她说,"我醒过来……就在那里。很黑。很吵。然后……你来了。"

她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中间有空隙,像初学语言的人在组词造句。但语法是对的,语调也对——她在学,学得很快。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次。

她摇头。

"多大了?"

她还是摇头。

"从哪来?"

她指了指西北方向——永夜区。

"你一直都在那里?"

她想了想,这个问题似乎比前几个难。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做出"思考"的表情——之前她都是在"反应",不是在"思考"。

"……不知道多久。"她说,"那里没有……天。没有黑和亮。就一直……是那个样子。"

没有白天黑夜的地方。时间完全静止或完全紊乱的地方。只有永夜区核心才是那样。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一根。火柴的光在屋里跳了一下,她盯着火苗看,瞳孔里的指针加速转了半圈——不是害怕,是好奇。火苗在她眼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你在那里……吃什么?"

"灰。"她说,"还有……光。有时候裂隙开了,里面有光,我就靠近。光很好。"

她说"光很好"的时候,语气变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温暖的、让她安心的东西。一个在永夜区里待了不知道多久的存在,靠吸收时间裂隙的残余能量存活,觉得"光很好"。

陆沉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出来?"

"因为……"她停顿了,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脚腕上的钟铐,"那个声音停了。一直有个声音……'嗡——'一直在响。今天,停了。然后我就……走出来了。"

封印松动。陆沉的脑子转得很快——钟塔在永夜区设了封印,封印她的。今天封印松动了,她才走得出来。

而他手腕上的刻度在她身边会共鸣。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紫色眼睛里没有防备,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很纯粹的——等待。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幼兽,在等第一个靠近它的活物告诉它:该怕什么,该吃什么,该怎么活。

他应该现在就走。去钟塔报信,领赏金,然后换个街区重新开始。一个从永夜区走出来的、以时间为食的存在,不管她看起来多像人,都不是他一个三秒修钟人能碰的。

但他没动。

他想起她喝水的样子。不是在解渴,是在辨认——辨认水的温度,水在舌头上的触感。他想起她说"光很好"时语气里那一点微小的变化。他想起她脚腕上那个钟铐——熔铸上去的,不是她自己戴的,是有人把她锁在那里。

"你先待着。"他掐了烟,"别出去。别碰灰烬——我是说别人看见的灰烬。有人来了就躲起来。"

她点了点头。点完头之后又问:"躲哪里?"

陆沉看了一圈屋子。这地方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一个墙角堆着修钟工具,根本没地方藏人。他走过去把床搬开——床后面的墙上有一个暗格,是他七年前回来之后自己挖的,不大,刚好能蜷一个人进去,外面用一块旧木板挡着,木板上糊了一层跟墙一样颜色的灰泥。

他本来是用来藏修钟工具和余钱的。

"有人来,你就躲进去。不许出声。"

她走过来,看了看暗格,又看了看他,然后蹲下来试着往里钻。钻到一半卡住了——她太高。陆沉把暗格里的工具腾出来几件,往里推了推,她终于蜷进去了,膝盖抵着胸口,白发散了一脸。

"闷不闷?"

她摇头。

他把木板挡回去,退后两步看了看——看不出来。很好。

他把木板拿开,让她出来。

"记住了?"

"记住了。"她说。然后她做了一件他没料到的事——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好像这个接触已经让她安心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在床上,她蜷在墙角——他给了她一条旧毯子,她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呼吸的频率很奇怪,不像人那样有规律地起伏,而是隔很久才呼吸一次,每次呼吸都很浅。他一开始没睡着,听着她不均匀的呼吸声,听了很久。

凌晨三点左右他才睡着。

睡着之前他想:明天早上就去报信。这不是他能扛的事。

---

他没去成。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被外面的脚步声吵醒了。不是一个两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整齐的、有节奏的皮靴踩在碎石地上的声音。他瞬间清醒,翻身下床,透过窗户黑布的缝隙往外看。

钟塔执法队。

至少二十个人,穿着银灰色的制服,胸口绣着钟塔的徽记——一个齿轮中间穿过一根时针。为首的是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比其他人的制服多了一道银边,左胸前挂着一块刻级徽章——十五分钟。

是刻级执事。不是普通执法队。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

他转身,三步跨到墙角,把她摇醒。她睡得很轻,一碰就醒了,紫色眼睛在昏暗里像两颗冷星。

"躲进去。"他压低声音,"现在。"

她没有问为什么,看了一眼他的脸,就钻进了暗格。他把木板挡好,把床推回原位,然后打开门——刚好赶上执法队走到门口。

"0713?"黑制服男人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陆沉?"

"是我。"陆沉靠在门框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刚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着,眼角有眼屎,嘴角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长官,什么事?我没欠公会的钱。"

"昨天下午十八点到二十点之间,永夜区外围发生时间波动,SS级警报。"黑制服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又扫过他身后的屋子,"检测到波动方向经过第七街区。逐户排查。"

"我昨晚在家睡觉,哪儿都没去。"陆沉让开身子,"长官请便。"

黑制服走进来,两个执法队员跟在后面。

屋子很小,藏不住什么东西。床底下是空的,柜子里只有几件破衣服和半袋硬饼,桌子抽屉里是修钟工具和半包劣质烟。执法队员用探测仪扫了一圈——探测仪是钟塔特制的,能检测时间能量残留。

陆沉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表面吊儿郎当,心跳在耳朵里擂鼓。

他的刻度还在恢复中,三格只有两格亮着,无法干扰探测。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探测仪"嘀"了一声。

一个执法队员抬起头:"赵执事,这里有时间灰烬残留——浓度很高。"

"修钟人家里有灰烬很奇怪?"陆沉说,"我昨天刚修了一个C级,双核心。你要工单我能拿给你看。"

赵执事——那个黑制服男人——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床上。

然后他走到床边。

陆沉的手在兜里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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