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出来,或者等钟塔的人来灭口。"他说,"等了七年。"
沉默落下来。灰烬里没有声音,连风都不刮了。陆沉把烟屁股按在脚边的碎石上碾灭,黑灰粘在他鞋底。他没看老郑,也没看苏眠夜,就那么盯着地面上一道裂缝看。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
"给我一口。"
老郑抬头看他,把铁壶扔过去。陆沉接住,壶身还带着老郑的体温。他没犹豫,仰头灌了一口。
酒烧下去。
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辣,呛,带着一股劣质粮食发酵的酸味和一丝说不清的铁锈味。陆沉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咳,把酒咽下去,哈出一口粗气。
"你自己酿的?"
"第七街区后街老孙家的酒曲,我偷的配方,自己在床底下发酵了仨月。"老郑说,"难喝吧。"
"跟劣质烟一个味儿。"
老郑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肩膀抖了两下,笑声卡在嗓子眼里变成几声咳嗽。
苏眠夜一直没动。她蹲在墙根,紫瞳里的指针恢复了转动,但很慢,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她看着老郑,看了很久。
老郑也在看她。他抹了一把脸——不是擦眼泪,是从上到下抹了一把,像是想把脸上的疲惫抹掉。他看着她,眼眶里有光在闪,但没流下来。
"丫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带着点颤,"你那时候……真小。就这么点——"他又比了一下腰的位置,"跟一团光似的。我以为你早就散了。"
苏眠夜看着他。她的头没有歪,但眼神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久——她平时看人不会看这么久,她的注意力总是很快地从一个东西跳到另一个东西,像在给钟表上的每个齿轮挨个扫过。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刚刚看见的事。
"你身上。"
老郑愣了一下。
"有那个人的味道。"
空气又静了。
老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停在那里,像被冻住了。
"跟你一起的那个人。"苏眠夜说,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点间隔,像在从记忆里一个一个把字捞出来,"他说过'别害怕'。"
她说得很平淡。不是哭泣,不是感动,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该有的情绪。是她的本能——她能闻见时间的味道,能闻见一个人残留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气息,那种被时间浸泡了七年还没散干净的温度。
她不记得他。她不记得七年前的任何事。不记得那个向她伸出手的人,不记得那三个字,不记得S级裂隙和十二个走进来又死在里面的勘探队员。
但她记得那个味道。
记得那句话。
老郑的手放下来了。他低头看着铁壶,很久没说话。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压着,不让人看出来。
陆沉把铁壶递回去。老郑接的时候,手指碰到陆沉的手背,凉得像铁。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不是雷,是引擎——钟塔巡逻队用的那种改装机车,排气筒声音沉,一里外就能听见。声音从他们东北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
老郑把壶盖拧上,塞回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动作利落,和刚才那个坐在断板上红着眼眶的老头判若两人。
"走吧。"他说,声音又变回了平时那副油滑的调子,吊儿郎当的,像什么都没说过,"第三街区不远了,天黑前能到。"
他转身,往前面走。走了两步,陆沉看见他抬了一下手,用手背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把。很快,放下手的时候脸是干的,连痕迹都看不出来。
陆沉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回背上。他低头看了苏眠夜一眼——她还蹲在墙根,没动。她的紫瞳看着老郑的背影,指针转得不快,但稳。
"走了。"陆沉说。
苏眠夜站起来。膝盖弯得还是有点生硬,但比刚跟他走的时候好了。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跟着老郑的背影往废墟深处走。
走出去十几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陆沉。"
"嗯。"
"'别害怕'。"她念这三个字,像在确认什么,"我听过。"
陆沉没问她在哪里听过。他知道她想不起来——她不记得七年前,不记得永夜区,不记得那个向她伸手的男人。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时间记得,那三个字刻在她不知道哪一层的记忆里,像一根扎进钟芯里的针,平时不显,被人一拔,整块钟都跟着颤。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攥成一团塞回兜里。
"以后,"他说,声音很淡,"我也对你说过。"
她转头看他。紫瞳里的指针顿了一下。
"在永夜区边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没看她,看着前面老郑的背影,"你缩在石头后面,我让你别怕。"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嗯"了一声,很轻。
引擎声在身后远了。三个人踩在灰烬里,一步一步往第三街区的方向走。太阳往灰黄色的天边上斜,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没有人再说话。
老郑怀里的铁壶随着步子轻轻撞着他的腰,发出沉闷的铁皮碰骨头的声响。壶里还有半壶烧酒,晃来晃去,撞着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