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在旁边把铁壶盖拧上,塞回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他说,"笑够了就走,再歇下去天要黑了——"
那句话没说完。
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大晃,是从脚底传上来的、很闷的一声"咚",像远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砸在了地上。震感从脚掌心顺着骨头爬上来,陆沉的牙被震得磕了一下,他立刻转头,朝声音来的方向看——第三街区的方向。
一股风从那个方向压过来。不是普通的风,是时间冲击波。陆沉的刻度在胸口猛地一震,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三格刻度同时亮起来又暗下去,针扎似的疼。他闷哼了一声,手按在胸口。
老郑的脸色也变了。他经历过的事多,反应比陆沉还快,立刻矮下身,手按在地面上——像是一个老修钟人在听一只大钟的震动。
"不是裂隙。"老郑的声音绷起来了,油滑的腔调全没了,"是人。有人在动手,大规模的时间能力。"
苏眠夜没说话。
陆沉转头看她。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没了。不是收回去的,是一瞬间就没了,像一盏灯被人掐灭了。她的脸色白了——不是人那种失血的白,是皮肤底下的银蓝光在往骨头里退,整个人一下子黯淡下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腕。
脚腕上的钟铐在响。
不是平时那种低低的嗡鸣,是剧烈的、高频的震颤,黑铁环贴在她脚踝的皮肤上,震得裤脚在抖。钟铐表面那层原本暗淡的纹路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沿着黑铁的刻痕爬,像铁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烧。
她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怎么了?"陆沉一步跨到她面前,手扶住她的肩膀。他低头看她的脚腕——钟铐的震颤传过他的手掌,震得他虎口发麻。
她抬起头。
紫瞳里的指针在疯转。不是平时那种匀速或变速的转动,是失控的飞转,快到几乎看不清指针的形状,整颗紫色瞳孔变成了一个旋转的漩涡。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第三下她才说出话来,声音在抖——不是怕的那种抖,是钟铐在她骨头上震得她声带跟着颤。
"陆沉。"
"我在。"
她看着第三街区的方向。灰黄色的天空中,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变亮。不是太阳的光,不是钟塔那种冷白色的光——是银白色的光,从第三街区的楼群后面升起来,笔直地冲向天空,像一根银白的柱子,把灰黄色的天捅了一个洞。光柱的顶端在高空散开,化成一圈一圈银色的波纹,朝四面八方扩散。
那股时间冲击波就是从这根光柱里发出来的。第二波冲击波到了,比第一波更猛,公园里那些金属色的树被震得嗡鸣起来,滑梯上锈死的铁链子"哐当"一声断了,秋千板砸在地上。陆沉的刻度又是一痛,他咬着牙没出声。
苏眠夜看着那根银白色的光柱。她的瞳孔里映着那根光,指针在光里疯转。
"有人,"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叫我。"
老郑已经把铁壶重新掏出来了——不是要喝,他把铁壶塞回怀里,手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刀身锈了,但刀刃是磨过的。他的脸沉下来,皱纹全绷着,眼神是勘探队副队长的眼神,不是第七街区派单员老郑的眼神。
"永恒瞬间教。"他说,声音沉得像铁,"他们在召唤。用活人献祭的时间能量召唤永夜之钟——妈的,他们在第三街区布了阵。"
陆沉没接话。他看着苏眠夜。
她的脸色已经白到近乎透明,银发上的蓝光被钟铐的银白色光压下去,发梢那点蓝在闪,像快灭的火苗。她脚腕上的钟铐震得越来越厉害,黑铁表面出现了裂纹——不是真的裂了,是封印在松动。光柱在第三街区的天上亮着,像一根插在大地上的银白钉子,直直地钉进她的钟铐里。
她在被那根光往那个方向拽。
陆沉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在他手底下微微前倾,不是她自己要走,是钟铐在被那道光牵引,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链子拴在她脚腕上,往光柱的方向扯。
他的手收紧,攥住她的肩膀。
"看着我。"他说。
她转过头看他。紫瞳里的漩涡慢了一瞬——看到他的脸,指针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别听它的。"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听我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钟铐还在震,光柱还在天上亮着,远处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第三街区方向,隔着几公里都能听见。她的呼吸很急促,不像人类那种喘气,是某种她在压力下才会出现的频率,一快一慢,像一只钟被外力拨动后摆锤在乱撞。
过了两秒,她的指针慢下来了。不是停了,是从疯转变成了快速转动——她在抵抗。
老郑已经把方向辨完了。他指着公园东边一条倒塌建筑夹出来的缝:"从那边走,绕开第三街区正面。他们这是在祭坛上做法,召唤阵一旦成了,她脚腕上的封印会松,那时候钟塔的人也会感应到——前后夹击,我们死路一条。"
"祭坛在哪?"陆沉问。
"光柱底下。"老郑说,"第三街区中心广场。他们敢在那布阵,说明第三街区钟塔分部已经被他们端了,或者里面有他们的人。"
陆沉把帆布包从长椅上抓起来甩回背上。他没松开苏眠夜的肩膀,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手。"
她看着他的手。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里钟铐又震了一下,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她把手放进他手里。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他握住。没说"别怕",没说"我在",就那么攥着,手指扣进她指缝里,握得很紧。
"走。"
老郑在前头开路,短刀反握在手里,步子又急又稳。陆沉拉着苏眠夜跟在后面,苏眠夜的脚步有些乱——钟铐的牵引没有停,她每走一步都像在逆着什么东西走,膝盖弯得比平时更费力。但她没停,她的手在他手里攥着,指甲掐进他虎口的皮肤里,掐出了印子。
他没松手。
天上的银白色光柱还在亮,把三个人的影子在灰烬上拉成三道细长的黑线。身后是公园遗迹,扭曲的金属树和螺旋滑梯在银光里投下奇怪的影子,像一群弯腰的人。
前方是第三街区。
是祭坛,是召唤阵,是永恒瞬间教布了七年的局。
苏眠夜走在他旁边,银发被风压得贴在脸颊上,紫瞳里映着那根冲天的银光,指针在她瞳孔的最深处——他一眼瞥见——停了一瞬,然后逆转了半格。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手里攥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是实的,是他握得住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