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
"七年前标记的。"老郑实话实说,"七年了,不知道那地方变没变。时间静滞点一般不会动,但万一——"
"总比直接进第三街区强。"陆沉说。
"嗯。"老郑把那张地图折起来,塞进内袋,"先歇几个小时,等她缓过来一点再走。屏蔽层的晶石——"他看了一眼墙角那块能量晶石,晶石表面那层灰蒙蒙的光已经暗了一层,"省着点用。"
陆沉没再说话。
他靠在墙上,偏头看了一眼苏眠夜。
她睡着了。
不是昏迷的那种睡——是真的睡了。眉头松开了,呼吸比之前均匀了一些,虽然还是浅,还是隔很久才一次,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的乱喘。她的嘴微微张着一点,发梢的蓝光稳定下来,不再忽明忽暗,安安静静地亮着,很弱,像一盏灯芯烧到底但还没灭的灯。
她抓着他衣角的手没松。
就那么揪着,像揪着这屋子里唯一的实感。
他把外套脱下来——只脱了一半,另一半压在她头底下当枕头。她的头在衣服上蹭了一下,没醒,呼吸更深了一点。
老郑在铁桌子那边坐下,开始折腾那台旧无线电。他把几根裸露的电线接在一起,从勘探队的箱子里翻出一块备用的小晶石,接在无线电的电源位置,转了几个旋钮。无线电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在安静的安全屋里显得格外响。
他拧了半天,只有杂音。
老郑啐了一口,没放弃,继续调频段。
陆沉闭上眼睛,但没睡。他的刻度烧得厉害,小臂上那几格刻度暗了一半,是刚才连续三秒倒回的代价。他能感觉到那股灼烧感从骨头里往外渗,每一次用三秒,他的寿命就短一截——他早习惯了。三秒。够了。
他靠在墙上,听着屏蔽层的嗡鸣,听着老郑拧无线电的咔嗒声,听着苏眠夜均匀了一点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小时,可能更长。
无线电的刺啦声突然变了。
不是单纯的杂音。杂音里夹着人声,断断续续的,像隔着很厚的水或者很远的墙,被电流撕成一片一片。
老郑的手停了。
"……第七街区……"
一个男人的声音,被电流切得七零八落。
"……0713……听到回话……"
陆沉睁开眼睛。
那个声音他认得。
赵衡之。钟塔赵执事。给他塞过通行证、在第七街区搜查时按过他床板没声张的那个赵执事。
"……赵执事……"
老郑把音量拧大,耳朵贴上去。
电流刺啦刺啦响,赵衡之的声音断断续续冒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得极低:"……别进……第三街区……有陷阱……他们知道……"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打了一拳,或者什么重东西砸在金属上。
赵衡之的声音断了一瞬,又冒出来,更急:"……0713……是顾……"
最后一个字没传出来。
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滋——
然后什么都没了。只剩刺啦刺啦的白噪音。
老郑拧了好几个旋钮,拍了拍机壳,那声音再也没回来。他抬起头,和陆沉对视了一眼。
安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苏眠夜还在睡。她没听见。她抓着他衣角的手松松地蜷着,发梢的蓝光安安静静亮着。屏蔽层的嗡鸣还在继续,低低的,像一口敲不完的钟。
赵衡之在警告他们。
第三街区有陷阱。
"他们"知道。"他们"是谁?赵衡之最后没说出来的那个字——"顾"——是什么?顾时衍?顾什么?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苏眠夜。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时刻在"校准"什么、在"感知"什么,就是一个睡着了的姑娘,头发散在他外套上,红头绳在蓝光里泛着一点暗红。
他把她揪着他衣角的手轻轻合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是冰的,他的手是热的——修钟人的手,常年握刀和封泥,掌心有茧,温度比常人高一点。她在睡梦里蹭了一下,手指蜷起来,扣住了他一根手指,没松。
老郑那边,无线电再没出声音。他把旋钮拧回初始位置,靠在椅子上,从怀里摸出那根没点完的烟——在地下不能点火,他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塞回去。
"十二个小时。"老郑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十二个小时后出去。"
陆沉"嗯"了一声。
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里,屏蔽层能挡住外面的感知,她能歇一歇,他的刻度能回一点,老郑的伤能简单处理一下。十二个小时后,他们要往北走,穿过废墟带,先到七年前标记的时间静滞点,再想办法进第三街区。
但第三街区有陷阱。
赵衡之冒着暴露的风险用无线电喊出来的话,不会是假的。
他没再想下去。想多了没用。他靠在墙上,苏眠夜扣着他一根手指,呼吸慢慢均匀,发梢的蓝光映在钢板墙上,像一小片不会灭的海。他闭上眼,没睡死,留着三分警觉——在这个地方,睡死是找死。
屏蔽层外很远的地方,银白色的时间光柱还在亮。
那根红色的信号弹,已经把他们的位置,钉在了所有追猎者的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