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被塞进了某个贴着“暂不处理”标签的抽屉里,和那些他暂时想不明白的事情放在一起。
靳容的性格就是这样:不自欺,但也不逼自己。事实对不上分析框架,就接受事实。他不会像人类那样反复咀嚼一个念头直到把它嚼出苦味来,他只把它放在一个角落,等它随着时间自己长出答案。
所以,他很少在“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种问题上过度纠结。好奇就是好奇,感兴趣就是感兴趣,想去就去,想留就留。这大概是他身上最鲜明的特质,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带羞耻心的自我坦诚。
于是,靳容心安理得地每天出现在公司,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该开会开会,该讨论讨论,偶尔去茶水间磨一杯咖啡,顺便透过磨砂玻璃看一眼谢凛办公室里那个伏案的轮廓。
周三下午,两人关在会议室里讨论下一阶段的市场策略。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关键词。靳容那边的字迹潦草飞扬……“体验经济”、“情绪价值”、“场景叙事”。谢凛那边的字迹工整克制……“成本控制”、“技术迭代”、“风险对冲”。
风格一目了然,光看字就能分辨出谁是谁写的。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靳容站起来,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圈,把那几个字迹飞扬的关键词圈在一起。
“智能厨卫不缺功能,缺的是‘氛围’。用户买的不是‘这口锅能精准控温’,而是‘用这口锅给家人做一顿饭时的感觉’。我们下一步的营销应该从功能叙事转向体验叙事……跟设计品牌联名,做生活方式的概念店,让客户走进来不是因为需要一口锅,而是因为想要那种生活。”
谢凛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上那个大圈,眉头微微皱起。
“概念店的单店成本是普通渠道的三到四倍,”他说,语气平稳,“我们目前的资金流可以支撑两家,但一旦效果不达预期,回撤成本很高。”
“所以不铺量,做标杆。”靳容转过身看他,“B市、S市各一家,只做展示,不做销售。让客户来体验,然后回到线上或现有渠道下单。概念店是广告,不是门店。”
“广告的ROI怎么量化?”
“你做了这么多年技术,难道还不知道有些东西的ROI没法量化吗?”靳容笑了一下,“用户看到你的芯片能让厨房变成什么样子,这种冲击力不是数据能衡量的。”
谢凛双臂抱胸,沉默了几秒。
他不得不承认,靳容说的有道理。上一个项目的成功已经证明了靳容的商业嗅觉,当初那个“设计加技术双驱动”的思路就是靳容提出来的,谢凛当时也有顾虑,但最终采纳了,结果证明是对的。
但每一次做决策,谢凛还是会本能地先想“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这不是不信任靳容,而是他骨子里的运行逻辑。白手起家的人没有容错的余地,每一个决策都必须有两个以上的退路。他不是不敢冒险,他只是必须确保冒险失败之后,不会因连环效应导致全盘皆输。
“这样吧,”谢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靳容画的那个大圈旁边写了几行字,“概念店可以做,但选址我加一个条件,不开独立店,设在现有高端家居卖场里,用pop-up的形式,租期三到六个月。成本降三分之一,试错周期缩短,效果不好随时撤。”
靳容看着那几行字,挑了挑眉。
“你把我的概念店缩水成了快闪店。”
“本质不变,”谢凛说,“用户体验到的内容不变,变的是承载形式和退出成本。”
靳容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你补的落地细节比我细,按你说的来。但内容策划归我,我不希望为了省成本把体验打折扣。”
“可以。”
两人对视一秒,各自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补充细节。讨论继续。
这种场景在他们之间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靳容提出方向和框架,谢凛补充路径和风控。一个往外扩,一个往里收,最终找到一个两个人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这不是退让妥协,是沟通协作。
靳容在投资领域的判断力,已经被结果验证过了,谢凛对此有基本的信任。所以谢凛愿意让出大部分战略决策的空间,他信任靳容的商业嗅觉,就像信任自己的技术一样。
而谢凛在技术领域的绝对话语权,靳容也从不越界。他不提架构建议,不指手画脚代码方案,甚至不参与技术团队的内部评审。
谢凛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靳容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他提出方案的时候寸步不让,但一旦达成共识,该放手让专业人士参与的领域绝不犹豫。术业有专攻,这是他们之间不言明的默契。
当然,这种默契,也不是一上来就有的,而是在一次次的合作中,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那就这么定了。”谢凛站起来,拿起笔记本。
靳容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吃饭。楼下那家新开的轻食,我今天想吃。”
谢凛看了眼时间。“你请客?”
“我提议的自然是我请啊,难道这还要aa?做Alpha总不能那么小气,多丢人呐。”靳容拿起外套往外走,路过谢凛身边的时候,随口说,“你那个技术评估,大概多久能出结果?”
“下周。”
“好,那方案展示的框架我这两天先搭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步伐不知不觉地走成了一种同步的节奏。
……
靳容觉得,谢凛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或许双方都有感觉,跟对方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工作相处起来很“舒服”。
谢凛不卑不亢,不讨好也不傲慢。他不因为靳容出身高就讨好,也不因为自己是技术出资就傲慢拿乔。该坚持的坚持,该让步的让步。没有那种需要靠压倒别人来证明自己的虚荣心,也没有那种因为出身不好就处处敏感的自卑感。
“稳妥”这个词,放在谢凛身上不是保守、畏缩,而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风险管理。他不是老古板式的墨守成规,而是对自己负责的领域有着近乎偏执的严谨。
他的每一个“不行”后面都跟着一个“但如果怎样就可以”,他的每一次否定其实都是在为方案寻找更安全的着陆点。
他们的分歧从来不会演变成对抗。因为两个人都清楚,彼此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想把事情做成。过程可以再讨论,但方向毋庸置疑,他们之间,没有那种多方各自心怀鬼胎,想着给自己留下卷款跑路、甩锅止损退路的心思存在。
靳容有时候会想,他和谢凛之间的关系,好像已经不完全是“生意合伙人”那么简单了。
但要说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大概就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吧?
靳容愿意在公司待着,愿意参与每一次项目进展的讨论,愿意在路过谢凛办公室的时候多留意一眼。他把这些统统归因于“谢凛是我第一个小世界的1号观察对象”,多上点心是正常的。
靳容没有骗自己,但他也没有完全看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