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下了连续四天,办公室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
投影仪还亮着,最后一页PPT停在展台动线图上。靳容把笔丢在桌上,往后靠了靠,脖子发出一声轻响。
谢凛推门进来,把一杯热美式搁在他手边,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良品率比预期高两个点。”谢凛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自己的那份报告。
“下季度提前铺全屋方案。”靳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让技术部出可行性评估。”
两个人对着数据表核了半个小时,中间穿插三通电话和两张审批单。忙完的时候,窗外的雨又密起来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靳容把笔搁下,靠回椅背,手指敲了两下扶手,转头看谢凛。“你最近回家早了。”
“温柏这段时间在家。”谢凛合上文件夹。
“你觉得温柏最近怎么样?”
谢凛拉拉链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靳容靠在门框上,“就是觉得你们最近似乎挺和谐的,偶尔还能一起出去吃饭。”
谢凛把包拎起来。“还行。比之前好。”
“比之前好。”靳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弧度,“你知道很多人说‘还行’的时候,其实意思是‘我不知道好不好’吗?”
“谢凛,”靳容把咖啡杯放下,“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话不说出来,对方其实收不到?”
谢凛抬眼看他,没接话。
“算了。”靳容让开门口,“当我多嘴。”
靳容摆了摆手:“走吧,我请你吃宵夜。”
“不了,温柏说今天在家等我。”
“行吧,那赶紧回去。”
谢凛点了下头,走出会议室。靳容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等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关了灯。
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自言自语了一句。
“说了也白说。”
靳容他想说的东西很多,比如温柏那些突然温顺的举动里有多少愧疚的成分,比如一个人从疏离变得刻意往往意味着心里已经有偏向了。但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说了又能怎样,谢凛会信吗。
温柏和谢凛的婚姻,从外面看一直挑不出什么毛病。
没有吵过架,没有摔过东西,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红过脸。温柏在朋友面前提起谢凛时用词永远是“他挺好的”,谢凛在同事问及时也总是说“挺好的”。三个字像一块标准尺寸的砖,把这段婚姻的围墙砌得整整齐齐,严丝合缝。
谢凛或许一直觉得婚姻没问题。他的逻辑里,有问题应该会有人说出来。没人说,就等于没有。
这套逻辑放在技术上成立,放在人身上走不通。
靳容转过头看窗外的雨,心想,你等着吧。
……
温柏和谢凛的沉默,表面看起来相似,底下的成因完全不同。
温柏不会表达。他从小就不会。
温家的客厅很大,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茶几上永远摆着新鲜的花。他小时候坐在那张沙发上跟父亲说话,父亲翻着文件头也不抬。
他说想吃哪家的草莓蛋糕,父亲不回应,只说周末有宴会,穿那套深蓝色的西装。他说学校有个趣味比赛想参加,父亲说不行,你的课余时间要留给钢琴老师。
在豪门里长大,作为Omega,他从小被安排的路径就是,包装得光鲜亮丽,等待联姻。他表达过的想法从未被采纳,久而久之,他连自己都不再表达了。
说了也没有用,说了还要被纠正,被重新安排,被告诉“你的想法不重要,听我们的就行”。再后来他连自己到底想什么都分不清了,只知道闭上嘴比开口安全,沉默比表达省事。
遇到谢凛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说话也安全的角落。谢凛话少,不追问,不要求他表态,两个人待在一起各做各的事就挺好。
他以为那就是自在。
但后来矛盾渐显时,他面对谢凛也是一样,心里翻江倒海,嘴上一个字都不出。他也不是不想说,是在说出口之前就已经认定了说了也没用,所以宁愿憋着一口气,等对方自己察觉。
但谢凛等不到。他不懂。
因为谢凛也不会表达。他也从小就不会。
福利院里吃饭要排队,洗澡要赶时间,零食按人头分配,多拿一块饼干都会被记名批评。几岁他就学会了在开饭前把碗筷摆好,在熄灯后把被子叠整齐,在被人推搡的时候不还手只躲开,因为还手会被扣分,扣分就没有周末的加餐。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表达情绪,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被允许拥有过多余的情绪。饿的时候忍着,疼的时候忍着,想哭的时候闭上眼睛忍着,等忍完了,那件事就过去了。
他以为结婚就是终点,以为拼命工作换来好生活就是爱的全部表达。但他跟温柏一年的婚姻里,交心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没有最近这段补偿式相处多。
两个不会说话的人凑在一起,安静得像一幅画像。
大学那几年,他们确实有过相处融洽的时候。
那些画面搁在回忆里是暖色调的,像老照片的滤镜。但滤镜底下藏着的东西,两个人都没有仔细探究过。
温柏不知道谢凛拼命赚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欠了温柏一个交代。谢凛不知道温柏沉默的时候往往有话想说但咽回去了。温柏也不知道谢凛对事业的执念里裹着一层怕被抛弃的恐慌。谢凛也不知道温柏对他的“不要求”恰恰是最深的要求。
温柏和贺铮的关系是另一种形态。
他们认识比温柏认识谢凛早得多。温家和贺家同在这个圈子里,逢年过节总有几个碰面的场合。贺铮大温柏一岁,小时候被大人拉着在宴会上当过挡箭牌,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温柏对贺铮的感情一直很模糊。
说不喜欢,他在贺铮面前会比在别人面前放松,会笑得更真一些,会在被贺铮逗弄的时候真的生气也真的开心。
说喜欢,他又觉得那种感觉太危险了,像踩在结冰的河面上,每一步都听见冰层底下传来细碎的裂响,心惊肉跳。
贺铮的母亲不喜欢温柏。这件事温柏很早就知道。贺母在某个慈善晚宴上远远地看过他一眼,转头就跟贺铮的父亲说“那个温家的孩子,性格太软,撑不起场面”。她给贺铮挑的人选是另一个世家的Omega,家底殷实,性格大方,能在应酬中端得住。
温柏自己家的情况也摆在那里。他如果跟贺铮在一起,等于从一个笼子搬进另一个笼子。姓氏换了,规矩没换,还是那些宴会、那些客套、那些被人安排好的人生。他逃了二十年的东西,换个门牌号继续等着他。
所以当贺铮在他面前第一次露出那种超出友谊的眼神时,温柏选择了退后。
他退后得很快,快到贺铮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他就已经把距离拉回到了安全线以外。然后他遇到了谢凛。然后他提出了结婚。
贺铮看着温柏走到另一个人身边,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