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车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靳容太浪了。
其实这个安排本来算得上天衣无缝——至少在靳容自己看来是这样。毕竟除了脑回路异于常人的靳容,谁也不会想到这世上会有小孩放着家里二十六度恒温的空调房不待,非要大中午的往外跑。
顶着大夏天的高温,像只被晒蔫了的鹌鹑一样钻到幼儿园滑梯底下去猫着。但靳容就这么干了,而且干得还挺起劲。这逻辑过于清奇,常人根本无法预判。
从那天回来之后,靳容为了第二天的“潜伏”行动,特意在书房精心挑选每天带过去的读物。
图画册不行,信息含量太低,翻几页就看完了,打发不了时间。文字书才是正道,小小一本能消磨很久。但又不能太深奥,不然看着看着真睡着了就弄巧成拙了。
靳容翻遍了家里的书架,最后选出了一本《人间词话》。这书是他从妈妈书房顺来的,薄薄一册,看着不显眼,但内容够他嚼了。
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王国维先生的这本理论著作无疑是天书,但靳容看得津津有味。他未必能懂什么叫“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的哲学辩证,但他会被那些点评诗词的句子本身打动。
比如读到“红杏枝头春意闹”,一个“闹”字,境界全出。他不懂什么叫“境界”,但靳容脑海里会忽然想起春天的时候,幼儿园那棵杏花开得满树都是,蜜蜂嗡嗡地围着转,那种热闹的、挤挤挨挨的感觉——原来这就叫“闹”。
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生命力,原来这种模糊的感觉可以用一个字精准捕捉。
有点意思。
这是一种被理解的震撼。
小孩子的感官敏锐而丰富,但往往词不达意。看到晚霞时的怅惘,听到雨声时的安宁,那些零散的情绪像风一样抓不住。
但在这书里,靳容发现有人比他更懂,并且已经用极精炼的语言帮他安放妥帖了。自己产生的感觉比任何说教都管用,这种共鸣感让他相信,文字是有温度的。靳容觉得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好像忽然变得值得被记录了。
这或许也就是日后靳容选择中文系的那颗种子,在他四岁这年的夏天,悄悄被埋进土里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带着这本书,靳容在滑梯底下坚持了好几天。
书解决了无聊的问题,但热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随着七月中旬的到来,气温节节攀升,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连蝉鸣都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的焦躁。
靳容也意识到自己这主意有点馊了。除了书,他还装备了两个挂脖小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聊胜于无。
那天中午,陆清言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犹豫了很久,皱着眉头小声提议:“要不你躲到教室里来吧?教室开空调。”
靳容一口回绝:“我又不是真的会隐形。”靳容擦了擦汗,“教室就那么大点地方,老师又不瞎,一眼就能看到多了个人。”
“那你不热吗?”
“还行,习惯了。”
其实已经有些玩腻了。
这种躲猫猫的游戏,刚开始觉得刺激,等新鲜劲儿一过,剩下的就只有煎熬了。但靳容没喊停,因为每次午休时间,陆清言总会找借口跑出来一两次,要么说上厕所,要么说喝水。两个人躲在滑梯底下的阴影里,嘀嘀咕咕说几句话。
靳容有时候看着陆清言那张因为见了他而微微舒展的脸,会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自己好像是被陆清言藏在游戏区外的一只被偷偷喂养的小猫。
陆清言显然对这种状态乐在其中。
靳容有点担心这样会影响陆清言午休,这小孩每天中午都找借口跑出来一两趟,哪睡得着?
但看陆清言每天跑出来找他时那副开心的样子,他又不好意思主动叫停。
算了,再坚持坚持。
就在这个问题还没找到答案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某天中午。
那天,靳容正蹲在滑梯底下看书,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草丛里有动静。
一只猫从里面探出头来。
是真的猫,毛色花花的,耳朵竖着,眼睛圆溜溜地,正蹲在草丛里舔爪子。
靳容的心猛地一跳,眼睛亮了。这几天憋在滑梯底下实在无聊,手早就痒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撸猫了,上辈子撸过的、这辈子想撸的,全都堆积成了一股冲动,从心底涌了上来。他悄悄把书放到一边,蹲低身子,像做贼一样往那边挪。
“咪咪……咪咪……”靳容压低声音,试图展现自己温和无害的一面。
小猫警觉地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看了他一眼,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判断这个人类有没有威胁。
靳容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神诚恳得能滴出水来。
小猫终于迈开步子,朝他走了几步。
近了,更近了。
就在靳容以为能摸到它的时候,小猫突然“嗖”的一下,转身窜出了草丛,朝着小区的方向跑去。
靳容哪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
他看了一眼儿童手表,时间还早。自从上次睡过头的事件后,这块原本被他嫌弃:“夏天带上表带贴着皮肤有点黏糊糊”的儿童手表成了他的新装备。因为能定闹钟,能看时间,简直是行动的保障神器。
眼看小猫从栏杆的缝隙钻了出去,钻进了小区栏杆附近的草丛台阶,靳容脑子一热,跟了上去,猫跑到哪他就追到哪。
他身体灵活,顺着那个缝隙较大的栏杆,像条泥鳅一样钻了出去。
靳容钻出去的一瞬间,抬头——
两个保安大哥正在他面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一个是幼儿园的保安,一个是小区的保安。在靳容钻出来前没看到的视线死角,转角的草丛台阶上。两个穿着制服的大哥本来正躲在那里摸鱼乘凉,两人抽着烟,聊着天,好不惬意。
然后,他们就看见一个小男孩从幼儿园的栏杆里钻了出来,都愣住了。
六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幼儿园保安大哥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这是他值守的地盘,怎么幼儿园还能往外跑小孩?而且还是钻出来的?
靳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边无辜地看着他的小猫。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