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的夏天，在靳容的记忆里是蓝色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那种刺鼻的、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而是游泳池特有的、混杂着阳光和潮气的淡淡氯.气味。

每次闻到这个味道，靳容他就会想起那个漫长的暑假，想起自己像条毛毛虫一样在水里扑腾的蠢样，以及，陆清言那双在水下睁开的眼睛。

事情要从靳先生的工作变动说起。

那一年，靳先生跳槽换了新工作。离开原来公司的伞下之后才发现……原来外面根本没有雨。新公司不仅职位升了一截，还比以前清闲。对于一个常年奋斗在职场第一线的社畜转职成的父亲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突然多出来的空闲时间，靳先生第一反应就是补偿家庭。于是“培养亲子关系”成了他的头等大事，他制定了一个雄心勃勃的“亲子关系增进计划”，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骑自行车、学游泳、露营爬山等。

先从自行车开始。但骑自行车这件事，靳容完成得过于顺利。

靳容其实上辈子早就会骑了，但这辈子嘛，为了照顾老父亲想教儿子的心情，他很配合地先装作不会，让他爸扶着溜了一圈。

靳先生兴致勃勃地扶着后座，在小区空地上跑得气喘吁吁，喊“松手”的时候，靳容稳稳当当地骑了出去，甚至还潇洒地转了个弯。

那一刻，靳先生站在原地，看着儿子骑得比谁都稳。他看向靳容远去的背影，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儿子难道是个神童”的自我怀疑与狂喜之中。

“你在学校学过？”

“没有啊。”靳容睁眼说瞎话，表情天真无邪。

靳先生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只能归结为“我儿子是天才”，满脸与有荣焉。

那种扮猪吃老虎带来的成就感，让靳容回味了好几天。

但很快，靳先生就在游泳上找回了场子。

游泳就不一样了。靳容上辈子运动细胞一般，他也不太热衷于运动，游泳也就学会了蛙泳。而靳先生是个游泳好手，自由泳、蛙泳、蝶泳样样精通。

当靳先生试图用传统的“把孩子往下按进水里，激发求生欲本能，从而学会狗刨”的方式教靳容时，靳容差点在水里喊“stop”。

这招对他没用啊，他不是不会游泳，他只是不会别的游泳姿势啊！

靳先生信心满满地带着儿子下水，打算手把手教学，结果发现靳容的游泳姿势……怎么说呢，很怪。

蛙泳游得有模有样，自由泳却扭得像条被电击的毛毛虫，胳膊腿各游各的，配合度为零。

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游泳老师，靳先生给儿子展示了一套标准的自由泳动作，然后让靳容模仿。靳容深吸一口气，入水，划臂。

然后，他开始像一条由于某种基因变异而扭曲的虫子，在水面蠕动前进。

蛙泳是那种对称的、舒缓的、抬头换气的节奏，肌肉记忆已经刻进了靳容骨子里。而自由泳要求身体绕纵轴滚动，要转体，要侧头换气。

靳容的大脑或许知道标准动作该怎么做，但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腰部下意识地左右拧巴，像个被踩了尾巴的蛇；腿部做着蛙泳的勾脚动作，打腿效率极低，水花溅得有老高了，人却还在原地踏步；换气的时候更是本能地正面抬头，导致下半身瞬间下沉，整个人在水面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形折断感，视觉上就像虫子拱起了背。

靳先生站在岸边，看着儿子那副“如虫般蠕泳”的姿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天赋……怎么参差不齐得这么离谱？不是说举一反三吗？这怎么蛙泳游得像模像样，自由泳就游出了这种后现代艺术的感觉？

他没怀疑过儿子，反而怀疑是自己教法有问题，琢磨着是不是该找个专业人士。犹豫再三，又尝试教学过几回后，这最后的犹豫也被他打消了，靳先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算了，我教得不好，要不还是给他报个班吧。”靳先生跟吴女士商量，“找个专业教练，省得我把这孩子带沟里去。他还小，万一动作定型了以后改不过来。”

吴女士没意见，随即她想起了陆女士。“清言也差不多大，正好一起学。陆敏一个人带孩子，肯定想不到这些。”

自从陆女士离婚后，独自带着陆清言生活。虽然是单亲妈妈，但她能力强，性格坚韧，把家里照顾得很好。

但毕竟陆清言是个男孩子，在某些成长阶段，有些事情上，父亲的角色可能会更方便一些，比如带孩子去玩水，去学游泳这种大汗淋漓的运动。陆女士心思细，但也未必能面面俱到。

于是当天晚上她就敲开了隔壁的门，把陆女士拉到一边说了这事。

“就当陪陪我们家那个小子，两个人有个伴儿也省得孤单。”吴女士笑着提议，“反正清言也该学了。”

陆女士欣然答应，眼神里满是感激。她确实想过要教陆清言游泳，但自己水平有限，而且工作一忙就拖下来了。有靳容一家帮忙惦记着，那是再好不过。

于是，就这样，六岁的靳容和陆清言，在幼儿园毕业后的那个夏天，又在同一个游泳班相遇了。

他们报的是十人大班，游泳馆地理位置极好，覆盖了周边好几个高档小区，暑假里家长送孩子来学游泳的热情空前高涨。他们这个班里的孩子，年纪都在五到七岁之间，正是叽叽喳喳最闹腾的时候，像一窝等着排队下水的小鸭子。

前期的课程很枯燥：下水适应，学憋气，学会在泳池里调整身体平衡。

对于靳容来说，这是个煎熬的过程。因为他的目标是学自由泳，而陆清言是真正的零基础。他妈吴女士为了照顾陆清言的节奏，给他报了基础班。反正也没关系，就当陪练了。

陆清言是第一次学游泳。

他站在泳池边，看着一池蓝汪汪的水，表情严肃得像在审视什么重大决策。教练说“下水”，他没有像其他小孩那样扑通扑通往里跳，而是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脚，点了点水面，才慢慢滑进水里。

靳容已经泡在水里了，见他这副谨慎的模样，忍不住游过去：“水不深，淹不死。”

“我知道。”陆清言说，但手还是扒着池边的瓷砖，慢慢滑溜下去。

教练吹哨子，开始教憋气。

陆清言是个做什么都很认真的人。

教练说：“大家试着把头埋进水里，数到十再起来。”

这环节靳容熟得不能再熟。他戴着泳镜，悠哉地沉到水下，看着周围的小孩们一个个闭着眼、憋着气，脸鼓得像河豚。

陆清言也憋着气。

其他小孩都在嬉皮笑脸，有的偷懒，有的互相泼水。只有陆清言，默默地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一动不动。他看靳容早就学会了，偶尔在旁边悠闲地玩水，心里就生出一种紧迫感。

他知道靳容是为了等他才没自己游去深水区。

这种被人特意等待的感觉，让陆清言既温暖又焦急。他想让自己快点学会，快点跟上靳容的步伐，这样他们就能一起在水里游来游去了。

靳容看出了他的心思，也没游走，就在他旁边陪练。

“来吧，比赛。”靳容说，“看谁憋得久。”

两颗小脑袋一起扎进水里。

周围的水下世界有些嘈杂，有别人脚蹬水的乱流，也有远处沉闷的声响。但在他们这小小的一块角落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靳容戴好了泳镜，在水下睁着眼，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六岁的陆清言，褪去了婴儿肥，轮廓更加清晰分明，已经能看出长大的模样了。水波在他的脸侧荡漾，把陆清言的五官折射得有些柔和，在他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影子。

眉眼清秀，鼻梁挺直。睫毛长长的，在水中微微颤动，像两把小扇子，闭着眼的时候乖巧得不像话。因为憋气，脸颊微微鼓起一点，嘴唇抿成一条坚定的线，带着一股倔劲儿。

他就算带着泳镜也要闭着眼睛，眉头微皱，看得出很紧张。

靳容游到他面前，好奇地看着他。

这小子，怎么在水下看着比陆地还要好看几分？

靳容正想着，突然，陆清言睁开了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清澈，纯净，像被泉水洗涤过的黑曜石，带着一点点因为缺氧而产生的湿意。没有丝毫杂质，直直地撞进了靳容的视线里。

在水下，隔着透明的泳镜，隔着流动的池水，两双眼睛就这么对上了。

靳容的心底莫名一颤。

陆清言愣住了。

一串气泡从他嘴里飘出来，咕噜噜地往上冒。

他没憋住气。

但陆清言没有立刻浮上去，像是忘了要呼吸一样，还是愣愣地看着靳容。仿佛在水下睁开眼的这个瞬间，他看到了什么比呼吸更重要的事情。

还是靳容反应过来，猛地蹿出水面，伸手一把将他拉起来。

“咳咳……”陆清言一出水面就开始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吸气，呛得直难受，那是溺水者本能的反应。

靳容扶住他的肩膀，轻轻地帮他拍背顺气：“你没事吧？”

陆清言咳了几声，缓过气来，摇摇头。

“憋不住了就上来，”靳容说，“别硬撑。”

陆清言低着头，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肩膀微微颤抖。

陆清言还在喘，没说话，却突然把湿漉漉的小脑袋埋进了靳容的颈窝里。

那是本能的依恋。

他在水里那一瞬间是慌乱的，是失重的。而靳容的手是他唯一的抓手，靳容的怀抱是他唯一的浮木。他像只刚出生不久的幼兽，寻找着温度和安全，蹭了蹭靳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