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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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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三年后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靳容提着行李箱,从高铁站出来打车,轻车熟路地摸到了陆清言家门口。

陆清言还在法院上班,大概五点下班,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

陆妈妈开的门,她穿着居家的棉麻外套,头发挽着,看见靳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那种带着长辈慈祥的、看小孩闹把戏的笑。

“清言还没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才回来。”陆女士压低声音,像个配合特务接头的联络员,“你进去等吧,给他个惊喜?”

“谢谢阿姨。”靳容笑了笑,心跳却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他上了楼,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房门。

这个房间他来过无数次,从小到大。高中的时候两个人在这个房间里写作业、打游戏、偷看小说,书架上依然摆着他们小时候一起拼的模型。

后来陆清言上了大学,房间的陈设变了一些:书架上的参考书从高中课本变成了法条和案卷,桌上换了一盏新台灯,墙上中学时代贴的那张的世界地图还在,只是边角卷了。

靳容把背包放在床上,坐在陆清言的书桌前,看着这个房间。

书架上的书排得整整齐齐,按类别分,法律类、文学类、历史类。法律类占了大半,文学类只有寥寥几本,其中有几本就是靳容推荐过的。靳容伸手摸了摸那些书脊,指腹蹭过熟悉的封面。

靳容这次回来是带着计划的。

背包里有一个戒指盒,不是那种铺张的大钻戒,是两只简约但有特别设计感的银质戒指——他找人定制的,内壁刻了字。一只刻“LQY”,一只刻“JR”,各自的款式上分别刻的是对方的缩写。

靳容想买情侣对戒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因为戒指的象征意义太重要了,这个礼物拿出来就没有退缩的余地了,但这次他不再犹豫了。

三年了,他们都该想清楚了。不管陆清言给他什么回答,靳容他都要把话说出来。

空气里浮动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薄荷味,那是陆清言家惯用的洗衣液味道。

靳容站在房间中央,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准备了两年的戒指盒。

他开始勘察房间。

书架?太显眼了。抽屉?书桌抽屉里全是文具和文件,塞进去会被一眼看到。衣柜?陆清言的衣柜打开是一排按颜色排的衬衫,塞个盒子在里面太突兀了。

他本来计划得很完美:把戒指藏在陆清言的书架深处或者抽屉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等陆清言自己发现,制造一个惊喜的转折。这样,比他突然拿出来更有仪式感,也更符合他“文学系出身”的浪漫执念。

嗯……要放在某个陆清言会自然打开的位置,不能太明显,那就没有一瞬间发现的那个冲击感了;也不能太隐蔽,不然他光是引导陆清言发现这块就太刻意了,对方那聪明的脑袋瓜肯定随便一想就能想到了什么。

靳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想找个角落把东西塞进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伸进抽屉角落的那一瞬,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那是一个有些陈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被压在一摞过期的笔记本下面。

靳容的动作僵住了。

这东西,显然不是他放进去的。而且,这个质感,这个大小……

靳容的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他把它拿了出来,轻轻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条银色的项链,设计简洁大方,吊坠是两颗双子星。而在项链旁边,还夹着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靳容翻开笔记本,扉页上的字迹力透纸背,那是陆清言一贯的硬笔风格。本子已经写满了,只不过日期最后的落款是三年前,那个他们一起看日出的夏天。

而前面的每一页,跨越了他们整整一个大学的时间,满满的都是陆清言的字迹。

“案件名称:关于情感定性的若干分析报告。”

靳容的喉咙发干,他继续往下翻,每一页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那颗名为“自以为是”的心脏上。

他往下看,字迹一行一行地展开,像一份正式的法律文书,但内容不是法条——

“原告:陆清言。被告:靳容。案由:情感纠纷。

案情概述:原告自高中起对被告产生超出友谊范畴的情感,至今已逾七年。期间原告多次以语言、肢体方式进行试探,被告反应均为恒定输出,未显示情感波动。

“……证据编号001:被告(靳容)习惯性依赖,已形成稳定的生活共同体。”

“……证据编号002:肢体接触虽未越界,但心理依赖度极高。”

靳容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继续翻,再下一页,字迹更慢了,某些笔画有加重过的痕迹,像是写着写着停了下来,又重新开始。

“综合分析:被告对原告的感情恒定、平稳、无波动。表现为保护欲、依赖感、日常亲密度,但未见爱情特有的排他性和排他性焦虑。”

翻到最后一页,时间正是那个日出后的早晨。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判决:

“补充:被告即将异地。赴A市读研。

原告原定于毕业旅行期间正式提起情感诉讼,因被告在诉讼前宣布离开(赴A市),导致原告陈述无法进行。被告表达了明确的未来规划,该规划不包含原告在同一城市的居住安排。

经评估:原告无权以个人感情为由阻碍被告发展。裁定:撤诉。原告接受现有判决结果,不再上诉。

本案结论:原定‘爱情’诉求,因被告即将异地求学,为避免影响被告前程,原告决定撤回起诉。裁定:维持现状,终身封存。”

靳容看着那行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天在山顶,陆清言准备好了告白,准备了项链,甚至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建设。而自己呢?自己那个所谓“去A市读研”的决定,那个自以为是为了“理清双方感情”的逃避,在那一刻,成了打断陆清言告白的最后一道闸门。

靳容坐在陆清言的床边,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蓝色的封面被他的手心捂热了,但他的指尖还是凉的。

第一个反应是笑了。

倒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这也太荒谬了”的笑。“情感分析报告”——还“原告”“被告”——还“裁定延期审理”——这家伙写个感情都要用法律术语,职业病晚期了。

第二个反应是手抖。

靳容盯着“被告即将异地”这几个字。原来那天在山顶上,陆清言准备好了。他准备了项链,准备了告白,准备了所有的话。然后他靳容抢先把考研录取的消息说了出来。

他说出口的不是“分享好消息”。是打断了一场告白。

他打断了陆清言等了七年的那一刻。

第三个反应是窒息。

那种感觉像在高原上,氧气稀薄,每一口呼吸都是半满的。靳容想起那天在山顶上,陆清言说“恭喜你”的时候,那个笑。那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替你高兴”的笑容。

原来那个笑容底下压着的是这个。

如果我没说我要去A市,他会说什么?如果我听到了,我会怎么回答?我会留下吗?不会。就算他告白了我也会去A市读研,因为那是我自己选的路。但至少……至少他会知道,我也……

那我现在为什么这么难过?

第四个反应是自我审判。

是我搞砸的,是我先跑的。我用“确认他是不是爱”当借口逃走了三年,留他一个人在原地等。他等了七年,从高中等到大学毕业,我又让他多等了三年。他写“撤诉”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写“被告的喜悦与原告无关”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有什么资格难过?是我先走的啊。

靳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笔记本滑落到床上,摊开在“裁定:撤诉”那一页。

他自诩成熟,自以为是在保护两人的关系,实际上呢?实际上是他胆小,是他不敢面对结果,是他用一种看似理智的方式,狠狠地拒绝了陆清言无声的邀请。

“原来你都准备好了……”靳容喃喃自语,“你这个笨蛋,为什么不拦住我?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拦住你,你会后悔。”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靳容猛地转身。

陆清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衬衫,领带微微松开,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水果。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温柔而模糊。

他看着靳容手里的日记本和项链,表情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是个法官。”陆清言走进房间,把水果放在桌上,一步步走向靳容,“法官的职业道德告诉我,不能因为个人情感阻碍证据向更有利于它的方向发展。你去A市,是你的前途,我没理由阻拦你的人生。”

“可是我……”靳容咬着牙,喉咙有些哽咽,“我后悔了。我早就后悔了。陆清言,我当初就是个胆小鬼,我一直怕我们试了之后发现不合适,怕是我影响了你的人生,怕你以后后悔觉得只是习惯,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不喜欢我。”靳容擦了一把脸,狼狈得像个孩子,“我怕你其实没搞懂什么是爱,只是因为我们是竹马才……”

“你在确认什么?”陆清言问。

靳容沉默了。

“确认你对我的感情是习惯还是爱。”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像在认罪。

陆清言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过了大概五秒,他笑了一下,不再是那种完美的社交笑容,而是一种带着苦味的、被气到了又没法发作的笑。

“你觉得我分不清习惯和爱?”

“是……”

“我从十七岁开始喜欢你,靳容。十七岁。你知道十七岁是什么概念吗?那个时候我连‘同性恋’这个概念都还没有完全建立,我就已经知道我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了。”

陆清言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这是他少有的失控迹象。

“你说我‘没谈过恋爱所以分不清’——我没谈过恋爱是因为什么?不是没人追我,是我跟任何人相处的时候脑子里都有你,你让我还要跟谁去确认‘这是不是爱’?”

靳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清言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抽走了那个被靳容捏得变形的日记本,合上,放回桌上。

“三年前,你怕我不懂。”陆清言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沉静如水,“三年后,你该看看现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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