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给的。”陈逾说。
靳容把毛巾叠了叠,放在床头柜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时候是靳容在说,陈逾在听。
靳容说些吐槽的事,应付亲戚小屁孩的麻烦,日常生活的琐碎。
陈逾偶尔插一句,问一些自己不懂或者没接触过的事,靳容一一答了。
那种相处很淡,淡得像是两个刚认识的人在试着磨合,又像是已经认识很久了,不需要太用力地维持什么气氛。
第三次、第四次,流程渐渐熟了。靳容有回等电梯时顺便瞄了眼其他人打的盒饭,回来给出评价:“你这医院的饭看起来是真难吃。”太健康了。
“不难吃。”陈逾说,“便宜。”
“难吃和便宜又不冲突。”
“……嗯。”
“下次给你带外面的。”
“不用。”
“用的,我说带就带。”
陈逾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背单词。嘴角那点没压住的弧度,被单词书挡了个正着。
靳容最后一次来医院,是去道别的。
那天他出门前看了眼日历,今天下午的飞机,他就要走了。
其实一个星期前,事情早就都办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时间留出来和家里人吃几顿饭,见几个朋友。
靳容觉得自己应该在走之前再去看陈逾一眼,把“我要走了”这句话好好地说出来。
他到医院的时候,是中午。
电梯人很多,等了两趟才进去。到了七楼,靳容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走到那间病房门口。
门开着,里面有护工在拖地。
那张病床上已经换了新的床单和被套,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没有人住。
床头柜上也没有那个总是剩下半杯水的杯子,没有单词本,没有水果盒。整个床位干净得像从未住过任何人。
靳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护士站的护士看到他,问找谁。靳容说:“这床的病人呢?”
护士翻了翻记录本,说:“今天上午办了出院手续,已经走了。”
“那他有留什么话吗?”
“没有。”
靳容站在那里,没说话。
护士又问:“你是他什么人?有事可以打他电话。”
靳容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没有陈逾的联系方式。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发怔,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通讯录里没有,微信也没有。
他从来没想过要问对方要个号码,或者加个好友。陈逾也没提过,靳容甚至不知道陈逾是没有手机,还是没想起来给他留。
靳容侧过头,看向那张空荡荡的病床。
“不用了。”他说。
靳容转身朝电梯间走去,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失落,不太重,但像在口袋里揣了好久的东西,最后发现根本没带出来。
靳容想,或许在陈逾看来,他们的关系没到需要专门说一声的地步。出院了就出院了,没必要特别通知谁。
靳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去。电梯从楼上升上来,数字慢慢变大。
他等着,脑子里闪过前几次来探望时的画面。陈逾总是坐在床上看单词本,陈逾叉苹果递给他,陈逾递洗好的水果时手指上沾着一点点水。
靳容吐了口气。
反正下午的飞机,出国后他短时间不会回来。就算今天留了联系方式,往后也就是通讯录里一个安安静静的名字。
他不会打,对方大概也不会打,彼此心照不宣地沉底,多年后清理通讯录的时候,估计连备注对应的脸都想不起来。
“算了。”靳容轻声说,只有自己听见。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被他随手放了起来。
看来这段交情,也就到这儿了。
电梯下到一楼,开门。靳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他爸发来的航班信息,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太阳很好,他抬手挡了一下,朝停车场的方向去了。
而就在几分钟前——
中午十一点五十,陈逾从走廊的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那条还不大利索的腿,往楼下走。
陈逾算好了时间的,买饭来回十五分钟,抓紧点,十二分钟。靳容如果来,一般是下午,可他不敢赌,万一今天来得早呢?
所以他每次都把买饭这件事压缩到极限。
一楼电梯口,人山人海。中午饭点,探视的、陪护的、下班溜出来买饭的,全堵在这儿。
陈逾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那部电梯正慢吞吞地从七楼往下挪,再看看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就算等它下来,下一班也未必挤得上去。
于是他毫不犹豫做了个决定:转身去爬楼梯
在医院饭堂的窗口时,陈逾想起那个人捏着筷子皱眉的样子,这是靳容秉持着眼见不为实,亲自品尝一下才得出的最终结论——这医院的饭是真难吃。
陈逾的嘴角弯了一下。
但他还是要了最便宜的那份,难吃是难吃,便宜也是真便宜。
陈逾拎着饭盒快步往回走,推开楼梯间的门,一步跨上去——
就在这时候,那部他等不及的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这一层。
电梯门开,靳容从里面走出来,看着手机上的航班信息,走向大门。
一个拎着打好的饭盒往楼上走。
一个揣着道别的礼物往门外走。
中间隔着一个转角,和一句谁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