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霁从水池子边经过,被人喊住。
池子另一头,一个泡在热水里,皮肤黝黑、头发挺长,长得挺精神的小伙子,朝这边挥了挥手,大声喊道。
“房霁!你今天舍得来了?”
他闻声,转过头。
是澡堂老板的儿子,也是他初中同班同学,叫张绿潭。
这人因为家里开着澡堂,在同学里有个外号,被叫做“澡堂王子”。
房霁朝张绿潭那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嗯。带小孩来玩玩。”他语气平淡,没什么寒暄的意思。
张绿潭却游了过来,水花哗啦。
“多久没见你了,最近咋了?”张绿潭直接从水池子里迈上来,用胳膊肘碰了碰房霁,压低声音问,眼神里满是探究。
房霁刚擦干身上,被他一碰又沾了水,嫌弃地把张绿潭怼开,笑骂:“啥事没有!你他妈离我远点,光着屁股在小孩面前乱晃什么!”他捂住佳佳满含好奇盯着看那儿看的大眼睛。
张绿潭皮厚,也是习惯被骂被嫌弃了,毫不脸红。
“跟你一块来的另一个呢?还没洗完?哪家亲戚?”
“你脑子被澡堂的水泡透了啊,消息挺滞后?”房霁斜着眼,张嘴先损。
张绿潭:“啧,我这不是找你求实吗?毕竟你这人神秘,人品也次,说你啥的都有,兄弟几个也不知道该不该信啊!”
房霁抬脚要把他踹回去:“那就少打听!”
“真是你哥?”张绿潭熟练闪躲。
“……”
房霁突然不知道怎么跟人好好介绍沈珀。
是他名义上的哥哥,疑似缓和关系的朋友,脾气古怪的少爷?
突然,他脑子里不知怎么,忽然闪过一个遥远的故事,齐淼给他讲的那个关于“山那边王国和王子”的离谱童话。
“山那头啊,有一个王国。有高高的、闪闪发光的城堡,城堡里住着王子……”
“……王子骑着白马,长得可俊了。”
“……然后,嫁给那个王子!过最牛逼的生活!”
那个被他自己嗤之以鼻,觉得荒诞可笑的童话版本,此刻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
房霁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看着张绿潭满是好奇的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没什么犹豫,脱口而出,“是个王子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张绿潭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房霁:“你他妈在逗我呢!”
房霁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话有点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傻气。
他别开脸,果断抬脚把张绿潭踹下深渊:“下去玩水吧你!”
“你搞偷袭!”
“上楼了啊。”
“等我一起!”
公共澡堂的三楼和楼下是两个世界,原本是澡堂老板堆放杂物的地方,后来装修了一遍,出租给几个小青年住了,成了他们的秘密据点。
房间都不算太大,墙角常年堆放垃圾,这些人都懒得收拾。
对房霁来说,这里也是他不算丰富热闹的生活里,一个重要的地方。除了上学,帮家里干活,他还在镇上帮忙,不回家的时候就在这里过夜。
三楼尽头那个屋子是他的地盘,很少有人来过。
邻居都是几个年纪比他大点,早早辍学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青年,有的在澡堂帮工,有的在附近汽修店或饭馆打零工。
跟房霁算不上推心置腹的好兄弟,但也不只是泛泛之交。
臭味相投吧,彼此有个照应,见面就互损。
房霁把佳佳拎进自己的房间,打开桌上那台老旧电视机,三两下调到动画频道。佳佳立刻被吸引,乖乖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起来。
“在这看会儿,别乱跑,等沈珀洗完了我带你吃饭去。”
“知道啦!”
房霁交代了句,带上了门。
刚转身,就被堵在门口的张绿潭一把勾住了脖子。
“霁哥!三缺一等你了!”不由分说,就把他拽进隔壁的房间。
这个房间就完全另一番光景,几个小青年围在一张方桌前打扑克,牌摔得啪啪响,沙发那头还有两个人,围着那台破VCD机看,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阿霁,来一根!”被叫作猴子的男人瞥了一眼,顺手掏了根香烟递过去。
房霁没拒绝,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燃。他很少真的抽,不太喜欢烟雾缭绕那味儿,就是把烟叼着,堵住自己的嘴,能少说点话。
他看了眼时间,才过去十分钟不到,沈珀洗得那么慢,估计还得半个小时。
“来一把。”
牌局继续。
他们的娱乐活动一向简单,抽烟打牌,灌酒看片,唠点鸡毛蒜皮,春秋大梦。
“你这牌烂啊张绿潭。”
“赢你够了。”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哎,房霁你哥还没洗完?”
房霁看了那人一眼:“你找他有事?”
“好奇嘛,我刚看见了,一大男人那么白,那么漂亮!没见过这款!”猴子乐了。
“多白?比二叔家酒吧那个婷婷还漂亮吗?”赵申接话。
房霁盯着手里的牌,叼着的烟在唇间动了动。
“能这么比吗?”张绿潭笑得贱兮兮的,“人家可是王子哥哥,你们再瞎说话弟弟该生气了!”
房霁甩了两张。
“不是房霁你会不会打牌?我他妈就出了一张三!你用俩王压我!”
张绿潭看着一手烂牌,直翻白眼。
打了两局,房霁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没洗完?
“阿霁,看啥呢?到你了。”猴子催促道。
房霁回过神,胡乱打出一张牌,越来越心不在焉,越想越不对劲。
“不打了。”房霁忽然把手里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扔,站起身。
“哎?咋了,上哪啊?”张绿潭愕然。
房霁没解释,把嘴里的烟拿下来,随手丢到桌子上。
“有点事,下去看看。”
张绿潭和几个人互相看了眼,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哦,懂了懂了!”张绿潭拉长了声音,挤眉弄眼,“惦记楼下的小王子?”
一阵哄笑,房霁理都不理,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很快。
沈珀仰着头,脖颈有些酸痛,研究头顶那个死活不出水的莲蓬头,身上的水都快晾干了。
他抬手拧了几下水管,没敢太用力气。虽然白忙活一通,但沈珀全神贯注地浪费时间,根本没有注意门口逼近的脚步声。
门外的人喊了他一声,他也没听见。
房霁看到布帘还拉着,里面没有回应,但是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直接上手,拉开了门帘。
“洗完没有?”
沈珀背对着门口,腰间围了条浴巾,堪堪遮住下半身。
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过身,脸上表情一僵,下意识抬手挡了下。
“怎么了?”
幸好房霁没盯着他看。
“没水了。”沈珀言简意赅解释,声音低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