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厌烦大伯家天天念叨继承家产这事,但确实,马上要走了,不光是这些粮食不能留,老屋棚里的那些牲畜更是不能养了,鸡鸭牛羊都成了亟待处理的牵挂。
胡同里人来人往,比寻常热闹,少了过完年那段日子的闲适。齐淼娘家的亲戚姐妹得空的都过来,围着牛棚鸡圈指指点点,盘算着哪些直接卖了,哪些可以暂且托付给熟人养着。牛羊都很安静,咀嚼着干草,全然不关心自己的去处。
“这几只老母鸡正下蛋,卖了可惜!”
“小牛犊子倒是可以牵到老三家去给喂着,老牛让老柳家的帮忙卖个好价钱!”
“我看你干脆都卖了得了,咋说你三年两年的也不回来哈!“
空气里弥漫着膻腥气,人们高声议论,一言一语。
沈珀头一回进到这个老屋子里来,他知道房霁每天早上起那么早都要来这里喂牛喂鸡,一有闲工夫也会过来待着。
上次闹事的地方就在这同一条胡同,隔了几扇门。
外头热火朝天的,里面另一番光景。
老屋子年岁久远,很小很旧,所有的东西都不例外。靠墙的两个柜子都掉漆缺角的,柜门上的镜子泛黄有了裂纹,映照门内侧贴的老照片——年轻女人头戴红花,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子,含着笑,不大敢看镜头。
靠窗的桌子上是一台小电视机,顶上的蓝色碎花布盖住了它,大抵是很久没用过了。旁边七零八乱放满了东西,桌子边上的水缸盛的都是灰尘和青苔。
房霁正闷着头在那里翻箱倒柜,每一个抽屉被拉开都发出“吱嘎”的呻吟,听的人牙酸。他动作幅度很大,尘土在光里飞扬,沈珀微微屏住呼吸,坐在靠墙的长板凳上,安静地注视。
地上已经摆上了本子,衣服,一个铁盒子没扣紧,滚出来好几颗玻璃弹珠。陈年旧物被翻出来的时候,总免不了停下来回忆一番,不过房霁似乎没这个心思,急着赶紧弄完。
他又拽出来一个硬纸盒,打开的时候扑面的灰打着旋散开,就是一些零碎的东西,手串,硬币,还有一支钢笔,还有一沓照片。
沈珀看见他把照片抽出来,认真地擦掉灰,停下来看。
相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干净的衬衫,带着黑框的眼镜,虽然看不太清脸,但让人感觉眉眼清秀。照片里的背景就是这间老屋,男人站在铁门前,看着镜头笑。
应该是房霁的爸爸。
“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房霁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还没我呢吧。”他放下照片,继续收拾。
“柜子上的那张照片是齐阿姨吗?”沈珀注意到那个照片里的女人。
房霁“昂”了一声,抬头扫了一眼。
“你爸也老关注这个。”
沈珀垂下眼:“什么?”
房霁皱着眉扬了扬呛人的灰:“你爸来这里的时候,也提这张照片。”他找起来把半掩的门敞开,手里的衣服在外面使劲甩了甩。
沈廷的主业不是摄影,但他总是喜欢研究这些,拍电影和摄影大抵是有许多相通之处。沈廷很少会给沈珀看他拍的东西,但是这次例外,他把在村子里拍的所有照片都给沈珀看了。
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意图很明显了。
沈珀都知道,父母的情感早就破裂,婚姻关系形同虚设,分居两地。
他和房霁不对付,但都没有试图去破坏这个事情,只是一味地进行一些幼稚的较量。
说实话,沈珀可以从一开始就让着房霁,抑或是完全不搭理他的无理取闹,因为他们的相处可能也就在村里这段时间,等回去了,房霁上学,沈珀也要准备复学的事。再加上姜云赫也回国了,沈廷不会让沈珀继续留在这个城市读书,所以,他们大概率会分道扬镳,见不到几面了。
“我倒是没想到沈叔叔会把你送过来。”
房霁突然来了一句。
沈珀手搭在长凳边缘:“他想把我送走很久了,只是一直在物色合适的地方。”恰好他遇见了齐淼,选择了她,于是沈珀就这样来了。
在沈廷看来这绝对是两全其美。从他打定主意,到沈珀站在这里,不过两天的时间,一切太紧迫太仓促,任谁都没有准备好迎接对方。
“你爸为什么想送你走啊?”房霁看着他,很疑惑。
“也看我不顺眼。”沈珀回答的很认真。
房霁轻呵了一声:“我可没看你不顺眼。”
沈珀保持微笑,一看就不信。
“我要是说我看你爸不顺眼,你会生气吗?”
沈珀眨眨眼他来了兴趣:“为什么?”
沈廷来到村子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房霁。
房霁对这个叔叔的印象还行,穿着得体,说话不紧不慢,每一次来家里都会带些小东西,和齐淼聊天很合得来。那几天妈妈心情也变得好了一些,每天都会稍微打扮一下再见沈廷。
平心而论,房霁不讨厌沈廷,他也不反对齐淼再找一个,如果有人能和她相互扶持,是件不错的事。总好过她一个人硬撑着这个家。
可是他看着沈廷给齐淼拍照片时候的样子,心里不舒服。尽管沈廷拍得很美,齐淼从来没有那么自然的拍过照片,以前摆姿势都别别扭扭的放不开。
“没理由,萍水相逢,一见钟情,我觉得不靠谱。”房霁说,“而且你爹那个小身板看上去扛不住扁担。”
“就因为这个?”沈珀被他的说辞逗笑了。
“对啊,你也扛不住。”房霁不知道他笑个屁,于是瞪了他一眼,随即连带着他一块儿说。
“我又不给你们这里当女婿。”沈珀脱口而出。
“话别说得太死,再说了我们这里的女孩子也不一定看得上你。”房霁站起来,“很多人只是还没见过外面的东西。”
他收拾半天累了,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
沈珀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了点儿地方。
旁边有一张不高不矮的木桌子,房霁伸腿,脚尖一勾把桌子拉了过来,脚就那么踩在桌子边上。他俯身,长臂往门后面的杂物里伸,掏了两下拿出来个东西。
一把破菜刀。
沈珀恍惚了一下,好像上辈子见过。
房霁不管他迷离探究的眼神,自顾自地拿着菜刀摆弄,这把刀摔得刀把断了,他从房顶上捡回来的时候发现刀刃还磕的缺了一块儿。
“你对这把刀到底有什么执念?”
“少管我。”房霁冷哼一声,记恨在心,情绪挂在脸上。
沈珀无奈:“你要带着它一起走吗?”
房霁没理他,手上一用力,把松动的刀刃掰了下来,轻轻一扔。
坑坑洼洼的木头刀把留在手里,他使劲攥了攥。
这么重感情?
“这还能拿来烧火呢。”
“……什么?”
沈归早上起来有些晚了,接了个家里的电话,绞尽脑汁编了一通,好歹没被发现什么漏洞。
等她出去,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大门也被合上了。
她给沈珀发消息,对方半天才回复。
美丽小龟:你们在哪里?
大胆逆侄:老屋。
美丽小龟:在哪儿?我过去找你们。
大胆逆侄:老实待着吧。
美丽小龟:?
大胆逆侄:别再迷路了。
美丽小龟:路线!
她竟然被小看了。
沈归不服气,怀揣着自信费劲地推开大门,照着沈珀发过来的路线指导踏上征程。
其实村子里屋子排的挺齐的,条条胡同贯通南北,中间的大道起落有致,一直向着山蔓延。只不过每户人家的门院都相像,或许稍不留意就跑错人家了。
沈归细细数着巷子,她应该走到第五个巷口进去。
不过,她在第四个巷口看到了一堆人。
五六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门口的地方坐着,有的还坐在门槛上。
她大多不认识,除了那个坐在门槛上的男人。
她走近一些的时候,陈绥抬眼看到,愣了一下。
“哎,他大姑?”
沈归:“……昂,你好。”
陈绥一开口,那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归身上。他们之间有一个小桌子,上面乱糟糟的纸牌。
沈归笑着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你是谁家的闺女?这么俊呢?”大婶夸人毫不吝啬,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沈归小脸微红。
“一块儿要不?”陈绥把嘴里的瓜子皮吐了,抓起中间那堆牌。
“我不是很会斗地主。”沈归往院子里瞥了一下,看到了佳佳。
“不是斗地主,我们在玩小猫钓鱼,谁输了谁带佳佳去东边小卖部买糖。”
佳佳这会儿趴在里面的小凳子上等待,百无聊赖的样子,这孩子已经开始玩蚂蚁了。
他看见沈归,还开心地挥挥手。
“不难的。”陈绥理顺了牌,不由分说开始分牌。
沈归收回视线:“怎么玩啊?”
陈绥说了一下玩法,很简单的小游戏,两个人按先后顺序出牌,一人一张排起来,如果出到了一张牌,数字在前面出现过,那两张相同的数字牌以及这之间的纸牌都归出牌的人所有。
“出了小王,对方给你五张,大王十张。”
最后谁的牌先没了就算输。
“随便玩玩呗,你也没事儿干吧。”陈绥很快分好了牌,手法娴熟。
沈归挑挑眉,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