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珀被人搀扶起来,胳膊痛感愈发强烈,没人敢碰他。身旁的房霁捂着头深吸气,努力平复,眼神往沈珀身上瞟,三番五次欲言又止。
后面的人沿着田边的小路绕了半圈姗姗来迟,齐淼在最前面,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眼眶和脸红得不相上下,泪珠凌乱。
沈珀无心注意其他,捂着手臂转身,目光刚寻到房霁,身边闪过一道疾风。
齐淼直直冲到儿子面前,嘴唇哆嗦说不出话,就化作行动。拳头和巴掌一下一下砸在房霁身上,房霁被打得后退两步,定住脚跟后紧抿着嘴唇硬挨。
村民涌上来,口头劝说,但没人敢上前拉她,只能一个劲儿说,差不多了,先别打孩子。
沈珀忍着疼挪过去,伸手扯住齐淼的一根胳膊。
不过没用,齐淼打得昏了头,一通乱拍,忽然一声脆响终止了这场闹剧。
四周一片沉寂,旁观者愕然,面面相觑。
这一巴掌,房霁的脸被打得偏了一下。
齐淼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发抖,看着脸色苍白一身狼狈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喉咙像被什么冷硬的东西堵死了,就是说不出一句关心的话。
刚才房霁像疯了一样怎么喊都不停,沈珀在后面拼了命地追,看得人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直到看见他们都好好地站在那儿,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堵在胸口的那股气无处消解,就成了巴掌……但打出去的瞬间齐淼就后悔了。
“阿霁……”
房霁偏着头,呆愣了好一会儿。
“都说了东西不要了别追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啊,你这样多危险啊……”齐淼提一口气,道。他们之间隔了半米,谁都不看谁,低着脑袋或是瞟向别处。
房霁语气生硬呛人:“凭什么不要了?”
齐淼怔愣,皱皱眉:“就是个房子有命重要吗,房子没了还会再有的!他们无赖硬抢,你也要像个疯子一样去抢回来,去跟人打架吗?”
“就是个房子?”
房霁打住,察觉到自己声音有些太大,情绪不太对劲,于是稍稍平复之后才继续说:“那是爸给你盖的,不可能给他们。”
说完,他立马转过身,头也不回往村子的方向走,步子迈得很大。邻居家的两个人小跑着跟上去,而留下来的几个,自觉地承担起了劝说齐淼的任务。
沈珀胳膊疼脑袋更疼,在母子俩之间徘徊几次,走到齐淼旁边站住。他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越来越小,快要被暮色吞掉了。
齐淼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转脸看着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是没喊。
“齐姨。”沈珀说。
齐淼如梦初醒,转头向他,抬手抹干净脸上的泪花,二话不说赶忙拉他去医院。
从医院出来,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和树都糊成一团,村口那条土路灰白泥泞,屋檐下的灯光映在上面,斑点浅一块深一块。
伤得不严重,胳膊脱臼复位之后,医生用三角巾给他吊着,叮嘱了一句“别用力,养几天就好了”。左胳膊挂在胸前,虽然已经不那么疼了,但还是木木的,不灵敏,像是脖子上挂了条别人的胳膊。
沈珀带着亲生的胳膊跟齐淼一块回来,一路沉默同行。
齐淼在医院就接了电话,是跟着房霁回去的邻居打过来的。
他说房霁没在家里,骑摩托出去了。好在临走时留了话,说是去镇上澡堂那边待一晚上。
沈珀落后齐淼一步,看着她的后脑,犹豫怎么开口。
突然齐淼停了脚步,偏过脸看向他。
沈珀怔愣一瞬,感应到时机正好,于是立马脱口而出:“我去找……他。”
齐淼没答应:“你都受伤了,吊着胳膊别出去了。”她叹气,“他在那边有朋友陪着,应该……应该没事。”
沈珀又说一遍:“我胳膊不严重,没关系,齐姨你放心吧。”他心里想着房霁,不去亲自看一眼实在难以安心,想必齐淼也是一样的,于是补充道,“我替你去看看他。”
虽然对沈珀内疚,但是齐淼还是有私心。她沉默片刻,道:“小珀,你——一定注意安全啊。”
沈珀笑,“嗯”了一声。
到镇上已经八点多了,澡堂门口那块牌子还亮着,灯管老了忽明忽暗的。
沈珀推门进去,一楼大厅没人,水汽从里面涌出来湿漉漉的,熟悉的难闻的肥皂味儿。
一进门就在楼梯口碰到一个人,是猴子,他穿一件旧T恤花裤衩和人字拖,手里拎着一袋子泡面,从楼梯上下来,两人看见对方都愣了一下。
“沈哥,你怎么来了,你胳膊这是?”猴子打量个来回。
沈珀摇头,没回答:“扭伤了,阿霁在上面吗?”
猴子身上有酒气,人还没醉,眼神挺清澈的:“不在。”
沈珀眉毛一拧:“他去哪了?”
猴子挠挠头,摆手指外面:“就隔两条街,那个‘夜来香’酒吧,我下午要出门的时候正巧碰见房霁,就喊他一块去玩了。我回来拿点吃的,他还在那待着呢。”
沈珀转身往外走,猴子跟在后面指路。
夜来香酒吧在街口,一楼门脸不大,招牌看着挺新的。进门之后看见楼梯在侧面,很窄,铁栏杆生了锈,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沈珀还没上楼就听见隔着天花板的摇滚乐,还有人声喧哗。
屋里人不少,扫一眼七八个,散落在几张桌子前,喝酒打牌,或是玩点猜拳小游戏,搂在一起敞着嗓子说胡话,就那么几个单调固定的娱乐方式。
灯光昏暗,全靠吧台那边几盏暖黄色的射灯,把屋子里和那些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沈珀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回来眯着眼努力辨认。
最后在窗户边的角落看到了目标人物。
房霁独自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条腿搭在茶几上,身后是扇脏兮兮的玻璃窗,窗帘拉了一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空的啤酒瓶子和玻璃杯,杯子里还剩了半杯啤酒。
猴子在他后面笃定说:“他就喝了一点点,肯定没醉。”
沈珀“哦”道,让猴子去玩吧。
屋里那些小青年玩得正乐,没工夫注意角落,偶尔有几个目光飘过来,一瞬掠过。
沈珀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房霁旁边坐下。沙发很软,一坐上就立马陷下去一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