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宣点开音乐,转身做咖啡。
这家店的歌单不赖。
音响在头顶,明明是华语金曲的调调,唱出来的却是英文:
You don’t have to say you’re sorry
All the lights are getting blurry
……
取单后,男人没有立刻离开。就着吧台,把咖啡兑到一个杯子里,剩下的冰块同空杯一起放进垃圾桶。动作不急不缓,手背透出青色的筋。
宁宣隔着收银台看他。
阿玛尼的西装,菲拉格慕的腰带,还有质感出众的手工红底皮鞋。在一个服设生看来,也是有腔调的穿搭。
离开前男人回头看了眼,转身迈着长腿出门。短短几步干脆利落,风掀起衣角,合身的衬衫描出修劲窄腰和平坦的小腹。
他端着咖啡,腰背笔挺。
身上的西装留有恰到好处的余量,随着动作轻摆。瘦高身形迈步在现代感十足的高楼间,竟也让人品出几丝风度偏偏。
头顶英文歌还在唱:
Held down by the devil’s hand
Dressed up like a gentleman
You got me crying out every time
There must be something wrong……
锃亮皮鞋叩着石板穿过草坪,超模般走到视线尽头,侧身上了一辆黑色SUV。
黏糊了一周的天气,恰好在此刻拨云见日。
宁宣站在吧台内舔了舔牙。
“好绝一男的。”
那块脑残的路牌真起了点作用,下午客流还不错。一直忙到六点下班。
宁宣买了杯奶茶,咬着吸管去地铁站,顺手给闺蜜发了条消息:
【遇到帅哥了。】
【绝帅。】
天开始蒙蒙泛黑,不远处的灯墙格外显眼。
那是个西班牙品牌,专做内衣。刚换了新季度的海报,模特是当下最红的韩国女团。妆容精致神情冷艳,小众但有格调,宁宣很喜欢。
这座城市与宁宣八字极合,所以她想留在这里。
但是怎么才能留下啊!
找不到工作搞个几把!
宁宣蔫得像泄气皮球。
忽然手机响,看见来电显示才提起点劲头,“喂妈妈,我刚下班呢,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呀。”
红灯变绿。
这里不是主路口,但赶上晚高峰也全是人头。
那边声音担忧,“宣宣,你和陈卓分手了?都处这么久了,知根知底的,怎么说分手就分手?小陈说你们之间闹了点误会,你回头找个时间跟他把话说清楚吧。”
宁宣刚吸了口珍珠,一听这话生生全咽下去,“曹女士,你还没退休呢,脑子就退化成这样啦?他说什么你都信?”
手机里老宁一声吆喝,“咦!你这孩子,怎么跟妈妈说话。”
宁宣都被气笑了,“他劈腿,还能谈?这不作践自己。”
“哟。”老宁又附和,“那是不行。”
曹婉清啧了老宁一声,“你别瞎搅和。”又对宁宣说,“小陈这孩子以前也挺老实,是不是真有什么误会?你要不找个时间回来一趟,把他叫到家里,咱们当面说清楚。”
“对!”老宁继续搭腔,声音听着就有些飘忽起来,“反正你也快毕业了,干脆回来,找个离家近的工作,爸爸给你买辆车,多舒坦啊。”
宁宣才明白过来,二老搁这唱双簧呢。
她是独生女。当初报了非本省的大学,爸妈就不太同意。幸亏有陈卓和她考了同校,才算解围。
现在分手了,又觉得她一个人在外不行了。
宁宣清清嗓子,自有对策,“我们那小地方,哪找得到我现在这么好的工作。”
宁宣是个犟种,为了在家人面前挺直腰杆,也为了毕业不回老家,撒了一个“善意”的谎。
“我这个实习机会,给别人能抢破头。正规外企,钱多活少年假顶格,你们居然让我不要?”她也扬起声音反问对面,“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未来呀!”
那边被唬了一瞬,片刻后依旧不乐意,“内衣设计师?听着多不正经,我都不好意思跟街坊邻居说。你还不如回来考个公务员。”
宁宣也不服,“你们怎么这样啊,我已经成年了。小时候吃什么零食都随我,怎么现在工作还不让我自己决定呢!”
“别贫嘴。就一句话,你在那没人照应,我跟你爸不放心。没得商量,必须回来!”
“不是还有裴培呢嘛。”
“裴培也是女孩子,你俩就该一起回来!”
一着急就没注意脚下。据理力争的话还没说出口,宁宣前脚绊着后脚双膝跪地。
路人匆匆,无人帮忙。
她狼狈爬起来,忍着痛一瘸一拐将奶茶扔进垃圾桶。找了个地方坐下,发现手机已经自动关机。
膝盖有钻心的痛。借着路灯,能看见明显的血迹,肉都摔烂了。
走不了路,也没手机打车。宁宣撑着胳膊坐在长凳上愣神。
所以最近真的水逆,对吧?
21年人生里最糟心的事,全赶在这几天发生了。
面试被遛,男友劈腿,父母还不理解。其实件件都不算致命,但就像顿刀子割肉。来来回回地抹,也会让人喘不过气。
天更黑了,风往脸上吹。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余光里路灯模糊成发昏的光点,宁宣吸了吸气,手背往眼睛上一擦,居然湿了。
她扁嘴,怪自己不争气。
忽然有水,四下噪音骤起。
路人们小跑起来。
宁宣抬手挡住头顶,雨点弹珠一样往膝盖上砸。伤口龇着,浸过脏水腌得生疼。
她起身想去躲雨,却被伤口牵着走不了两步。
雨点打湿上衣,贴在肩头。雨势渐大,沿路商铺很快被躲雨的行人挤满。
宁宣站在雨里。
此时路口红灯。
一辆黑色SUV缓停眼前。
锃亮车身,挂着下滑的雨点。车窗半敞,宁宣看见下午那张完美的脸。黑色衬衫,目视前方,滚着喉结像在说话。
雨更大,薄衣要湿透了。
宁宣没辙。
咬牙绕过绿化带,拉开副驾,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