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清溪从山上采药归来,才踏进宗门,便瞧见自家三师兄正跪在庭院中央。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了,而此时也不过月中。
燕流纺跪姿端正,任谁看都挑不出错处,显得一片诚心。而等灵清溪把药篮子放下,走到他前头,一眼便瞧见少年的双眼是闭着的,仿佛已经睡了过去。
“师兄!”她一惊,蹲下身去,伸手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燕流纺早在师妹的脚步声响起时便知她回来了,眼睛也是故意合起来的。
不待睁眼,他却先一步捂住自己的胸口,虚弱地咳嗽两声,接着再缓慢掀开眼皮,仰起头来看向女子。
“师妹,你回来了。”
如此虚弱的姿态,分明是跪得时久而力竭。
灵清溪:“师兄,你又做错了什么,师父罚你跪了多久?”
少年抖了抖身子,仿佛寒风中一朵孤莲:“不久,我还撑得住......”
也不在乎三师兄做错什么了,灵清溪猛地站起来。
“我去找祖父求情!”话音未落,她便直直向身后的竹屋冲去。
燕流纺在她转身后,便一扫先前的虚弱姿态,狐狸眼睛一眯,撑着身子,用期盼的眼神看向师妹的背影。
其实他今日只跪了不到两柱香的时间,不过有小师妹求情,他定然是不用再多跪下一柱香了。
竹屋隔音不好,他张着耳朵细听,把两人的对话又听了个七七八八。
清脆的女声说:“祖父,你怎么又罚师兄,他快要撑不住了!”
年老却中气十足的老人家喝道:“说了多少次要喊师父,你怎么不去问问你那好师兄今日又做了什么!”
“就算犯错,师兄身子弱,也不该罚跪许久!”
“他若是身子弱,我整个师门就没有强的人了!他才被罚,你别被他哄骗了!”
......
祖孙二人常常争执,十次里有半数是因为燕流纺惹事,连这山中生灵都见怪不怪了。
一只翠鸟落在少年肩头,他将鸟儿引到掌心,小鸟眼珠同他对视,僵持一会,鸟儿一甩翅膀便掠入林间去了。
屋子里的争执到了尾声,又是小师妹的胜利。
少女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师兄,没事了,你快起来!”
这个时候也没必要装了,燕流纺膝上一用力,直直从地上站了起来。原本被他垫在膝下的软木也露了出来。
灵清溪鼓起脸颊:“师兄,你又装可怜骗我!”
燕流纺拉伸了一下,笑得肆意,毫无愧色:“师妹见谅,师姐师兄不在,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
两人年龄相近又一起长大,感情最深,灵清溪自然不会因此怪他。
她走上前,要取新采的药材去后院炮制,又对想帮她的燕流纺道:“师父他喊你过去。”
燕流纺苦脸:“他老人家还不肯放过我?”
“看着不像,好像是有事找你。”
有事好啊,燕流纺最喜欢有事了。他伸手在小师妹头顶胡乱挠了一下:“那我去看看是什么事,得闲了再来帮你。”
竹屋门被他兴冲冲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灵茶宗宗主,他的亲师父,正倚窗独坐,手中捧着茶盏,神色清淡。
燕流纺并不客气,动作流畅地混到师父对面的座椅上。
一边给自己斟茶一边问:“师父找我所为何事啊?徒儿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宗主冷哼一声,看着还没消气:“从哪里学来的胡话!”
“嘿嘿。”
宗主捋了捋自己特意留长的白胡子:“你不是一直想着下山吗,现有一件事要你下山去办。”
燕流纺险些被茶水呛到。
自有记忆以来十三载,他都是在这山上度过,小师妹十一岁的时候就能独自下山,他却不能。
他性子虽有些“顽恶”,这种被耳提面命的忌讳却不会犯。这么多年,当然是每时每刻都想下山看看。
十八岁生辰也过了,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怎么就突然许他下山了呢。
心里产生不好的联想,燕流纺干嚎两声,起身抱住师父的两条腿。
“不要啊师父,不要赶我走啊,我以后真的不会再偷用你的东西了!”
宗主扯起自己的衣袍,没有拽动,不得不安抚起徒弟:“不是要赶你走,是有正事要办。”
下一刻,燕流纺仿若瞬移一般又回到他的位置上喝起茶来。
“师父您早说啊,害得我提心吊胆。”
他以为自己还有几日的空闲准备,没想到宗主居然直接掏出了一封信来交给他。
“这封信你送到竹淑山庄,务必送到,不送到不许回来。”
燕流纺接过信,捻在手中打量一番,沉吟:“那我能先拆开看看内容不?”
宗主表情一凛:“不许!”
那个整日在山上摸鱼闹事的灵茶宗三弟子要下山啦!
这个消息不出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座山头。
小师妹不舍,第一时间奔入三师兄屋内:“师兄,你要下山?”
“要走多久,还回来吗?不行,我同你一起!”
燕流纺停下收拾行囊的动作,不知从哪掏了包新晒的果干扔给她。
“师兄我可是惦记着下山许多年了,现在终于有机会,分明是件好事啊。”
知道师妹舍不得他,他又安慰,“我是去送信,送完马上回来,保证不耽误片刻。”
灵清溪还是难过:“大师兄走了一年,二师姐走了半年,现在你也要走,山上就只剩我了......”
被她这么一说,燕流纺也心口一涩,从未分开过的人,要离别哪有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