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流纺早定好了戴钰枝的治愈之法。
先以温养汤药细细替他调理身体,待气血稍足便开始放血排毒,最后则是将他身子剖开,将病灶连根挖出。
这也算他师门传承的特别之处,不拘常规医理,只求以最迅猛的手段拔除沉疴。
这法子他已明明白白同戴钰枝告知过,但也知道,落在寻常人眼里,他的做法定然是显得有些可怖的。
于是乎,二人特意在戴府内专门开辟了一个房间作为施治之所,全程在一旁帮忙的,也就只有戴钰枝的两个心腹小厮。
空闲之后,燕流纺便花费了更多时间留在戴府,不知情的人看起来,两人简直是偷偷摸摸在戴府里做什么私密之事似的。
这一日清晨。
浓烈血腥气冲到鼻尖,却被炉中燃着的凝神熏香稍稍中和,形成一种奇异而压抑的气味。
因要确保施治无误,戴钰枝在被开膛破腹时需保持清醒。
原先他自也是害怕的,只觉喉间发紧。
只是当燕流纺喂给他一枚药丸,斩钉截铁告诉他不会痛、自己不会让他出事之后,这种情绪便削弱了许多。
之后也果真如燕流纺所言。
他不敢看那样一双手是怎样破开自己胸腹的,摘了西洋镜后便不甚清晰的视线便一直胶着在燕流纺的脸上。
模糊中,他却分明瞧见少年的脸色是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严肃,在他眼里,甚至冷漠到有些无情的地步。
看了许久,他鼻尖竟是一酸,心里不由冒出燕流纺莫不是将自己当做死物一样对待的想法。
当然这念头也只是转瞬即逝,身子上......或者说身子里轻柔而利落的触感也在提醒他,自己是在被救治。
只是这种感觉,实在过于怪异。刀划在自己身上,居然真的毫无痛感。
且少年看起来周身已笼罩了一层全然不同的非人感,他简直分不清自己的情绪是委屈还是恐惧。
万幸,一切无惊无险。
不知剖过多少活人死人的燕流纺,成功将这具身体中受毒素残害许久的病灶挖了出来。
就是一些烂肉,只看起来还挺唬人的。
反正让一旁帮忙的两个小厮脸色惨白,不敢抬头将眼前场景看个清楚。
将自己的友人称做一具身体的确显得有些无情了,但是没办法,师门教导。
他学医前被叮嘱的第一件事便是,切不要对手中的病人投入过多感情,要始终冷静,要始终精准。
他学得很好,做得也很好,心底深处却是不完全认可的。
因为他看得明白,师父这么教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对师门养的那些“试药人”产生过多不必要的感情。
但试药人是试药人,病人是病人,他分得比谁都清楚。
最后一针落下,将剖开的皮肉原样缝好之后,燕流纺紧绷的下颌线骤然柔和,唇角即刻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眼底的疏离与严肃尽数褪去,又变回那个鲜活的少年郎。
他面色变化之快让戴钰枝一惊,心底隐隐的不安终于入潮水般褪去,涌起一股莫大的心安。
“......好了吗?”戴钰枝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紧绷的不确信之感。
他清楚自己躺了许久,窗外已到了日头最盛的时候,也知道方才他都经历了什么事情。
但他身体传来的反馈却少之又少,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差别。
“嗯,”燕流纺笃定点头,“你的毒已解了,只是接下来几日会感觉身子虚乏,还需再好好调养。”
说着,他小心将戴钰枝扶了起来,轻柔地抱着他换到另一张备好的床上躺下,又示意小厮上前收拾残局。
“还有,我知你此时定是又饥又渴,但三个时辰内千万不要碰食水。”
戴钰枝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这样一抱又一放,因此也没能分出心神来体味胸口的异样之感。
——那是一种和自己刚被剖开又缝上毫无关联的感觉。
“流纺,多谢你。”谢意的话他已经说了无数遍,此时再开口依旧觉得毫无分量。
燕流纺摆了摆手,一边喊着“你何须同我客气这些”,一边回到先前的位置,嘱咐小厮们动作千万小心,又将挖出的病灶装进了一个小罐子里收了起来。
况且,他急需的那几味药还是戴钰枝帮他集来的,多亏他,替虞错疏通经脉一事也在几日前顺利着手。
治完了病,燕流纺没有直接离开,他还想留下来观察戴钰枝身上有没有旁的不适。
且他看出对方的情绪似乎同寻常时候不同,担心是他害怕,自己留下来总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