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隆的脸更红了。他看了李晏泊一眼,李晏泊正端着茶盏,一脸看戏的表情。凌隆气结,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瞪着萧云:
“不许再提小时候的事!”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萧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笑得肩膀都在抖。
李晏泊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现下的好时光。
“你故意的,他小时候你就爱逗他。”他说。
萧云擦了擦眼角,笑笑没答话。
下午的时候,阿茴来了。
他从后门溜进来,肩上跨着个小包袱,鬼鬼祟祟地,被凌隆一把拎住。
“大白天的干嘛像个耗子一样?”凌隆明显气儿不太顺。
“我、我搬来住啊。”阿茴缩着脖子,“太医令让我全权负责七殿下的治疗,我得住这儿,不然怎么‘治’?”
凌隆看了他一眼,松开手,带他往里走。阿茴跟在后面,一路东张西望,心里想:原来皇子府也就这样,还不如沈财神的宅子气派。
凌隆把他带到偏院,指了一间厢房:“你住这儿。”
阿茴探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转身就往外跑。
“又干什么去?”凌隆拦住他。
“我去看七殿下啊。”阿茴理所当然地说,“我现在是七殿下的主治大夫,不得去诊平安脉吗?”
凌隆看着他,没说话。阿茴绕开他,一溜烟跑了。
李晏泊和萧云正在书房里下棋。对弈双方一人屏息不语,一人执棋不落,氛围颇为凝重。阿茴推门进去的时候,被这气氛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那个……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李晏泊看了他一眼,说:“进来。”
阿茴蹭进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太医令那边怎么样?”李晏泊问。
阿茴一下子来了精神。几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说:“殿下您不知道,昨天可吓死我了。”
他开始讲,一边讲一边比划,唾沫横飞:“太医令把全城的大夫都请到他府里去了,连我师父的医馆都请了——当然,你也知道,师父他老人家不在,我心想,总不能让师姐去吧,她去了的话没准儿我们悬济社一门全都得完蛋,于是我就代师父去了。您没看见那些大夫的表情,一个个拉着脸,谁都不敢说话。太医令问了好几遍,有没有人有法子,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还听说,太医令前一天进宫面圣了。陛下一听您中毒,脸色都变了,说‘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老七医好’。殿下,嗯…虽然您说陛下平时……嗯,不怎么过问您的事,但这次好像是挺着急的。”
李晏泊的睫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阿茴继续说:“太医令从宫里出来,后背都湿透了。他连夜把太医们都叫去,问了一晚上,没人有办法。这才想起来请城里的大夫。”
“然后呢?”萧云问。
“然后我就站出来了。”阿茴挺了挺胸,“我骗他说,我有祖传秘方,七天后能让殿下醒过来。”
李晏泊挑了挑眉。
“太医令问我什么秘方,我说不能说,是师门的不传之秘。他又问我若醒不了怎么办——”阿茴的声音低下去,脖子缩了缩,“我说,那您就把我杀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云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你倒是不怕死。”
“怕啊,怎么不怕,但是殿下这不是好好的么,还能下棋呢…”
阿茴看了眼棋盘,跟李晏泊说他有步棋走的不好,杯李晏泊送了个白眼。然后他继续说:
“何况虽然我师父不在,但城南医馆的招牌可不能砸。如果我‘医’好了您,这得是一块多大的活招牌,我,阿茴,医好了一位皇子!”
李晏泊看着他,颇有些无奈,悬邈先生一世低调,怎么徒弟各个精得像狐狸。
阿茴自顾自地说下去:“太医令想了很久,您猜他说什么?”
他学着章弥的样子,背着手,眯着眼,慢吞吞地说:“‘老夫行医三十年,头一回把希望押在一个孩子身上。’然后他说,‘七天之后殿下若醒,老夫保你个太医署医正。若醒不了——’”
他没说下去,缩了缩脖子。
“他没说完,”阿茴小声说,“但我懂他意思。”
他用手在自己脖子上一横,样子颇为滑稽。
萧云看着他,说:“你胆子确实不小。”
阿茴嘿嘿笑了两声,又说:“殿下您现在可千万别‘醒’。就在府中逍遥七日,左右我那个‘祖传秘方’是骗人的。我就给您‘施针’‘用药’,做做样子。太医那边我来应付,您该干嘛干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您最好还是别出门。毕竟您现在是个昏迷的人。”
李晏泊看了萧云一眼。萧云别过脸去。
“行了。”李晏泊说,“你去找凌隆,让他给你安排住处。”
“玄武兄长已经安排了。”阿茴说,“偏院那间厢房,挺好的。但不知谁惹他了,气鼓鼓的,我自己回去就好,可不敢再去招惹他。”
李晏泊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阿茴行了一礼,转身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
萧云放下茶盏,站起来:“我得回男伶馆了。”
李晏泊看着他:“男伶馆没了。”
“没了?什么叫没了?”萧云惊讶地问。
“我让人把你带回来,然后把男伶馆砸了,你不该在那种地方。”
“我怎么不该在那种地方呢?我是个伶人,理应在那种地方。何况,皇后总要再召见我的,我在你这,你让皇后的人来你的府里传我再去下毒害你吗?”
“为什么非见不可?”李晏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为什么非要听命于她呢?!”
萧云没说话。
李晏泊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些没藏住的疲惫。
“你哪儿都不许去。”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萧云抬起头,看着他。李晏泊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这些年积攒的疑问、委屈、愤怒,还有藏在最深处的那点怕。怕他再走。怕他再瞒。怕他再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苦,也有一点暖。
“你盯着我两天了,”他说,“还不够?”
“不够。”李晏泊说,“两天不够。”
萧云愣了一下。
李晏泊没有笑。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萧云不知道该怎么接。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太阳慢慢偏西了。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萧云站在那一格一格的光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晏泊站在他面前,等着。
过了很久,萧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好。”他说,“我先不走。”
李晏泊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萧云。
然后他伸出手,攥住萧云的手腕。和那晚一样,攥得很紧。
“季云聆,”他突然说,“关于这些年和这些天发生的事,你不该给我个详尽的解释吗?”
萧云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他没有挣开那只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李晏泊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晏泊的眼睛。
“明日,”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晏泊愣了一下。
萧云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晏泊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说话。
他攥过的那只手腕上,还留着一点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