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生气也是因为担心对方,一晚上过去,气也顺了,邓瑧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刘羡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的烧饼:“饼子太干了,你吃这个。”
邓瑧疑惑道:“你从哪里来的。”
“昨晚在传舍遣江岭去灶间,让他们提前预留下的。”刘羡道。
邓瑧想到昨夜他们吵架,刘羡还记挂赶路自己可能会吃的不好,让灶间做的烧饼留给她。不仅如此,刘羡自己于吃食上不讲究,与队伍同吃同住,还会替她处处考虑周全。
邓瑧接过已经冷的透透的烧饼,咬了一口,比干饼子好吃太多。
一路往东,星夜兼程,十日后到达兖州境内,再有两日可到达济阴郡。越接近济阴郡,死亡夹杂腐烂的气息愈发浓厚,常常走了半日仍旧不见炊烟,管道两旁的山光秃秃的,只余下树干和老枝,树皮,嫩枝与地上的草也全消失不见。路过农田,田地干的裂出一道道缝隙,不见麦苗,河里没有一滴水,露出河床。
一开始只能看到三三两两的灾民,越往济阴郡,灾民越多,一个个四肢骨瘦如柴,肚子反而大,他们衣不蔽体匍匐在地上,挖埋在土里的草根,或者树上的树皮,还有观音土,山坡上、道路上、田地里时不时能看到一具两具横卧在地上的尸体,男女老少皆有。
梁畲出生在洛都繁华昌盛的洛都,头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状况,心中一时不知作何感想,不忍再看,放下车帘。邓瑧撩开车帘,看到外面的场景,心里酸酸涨涨的,她幼时曾在蒹葭关见过类似的场景,再一次见到依旧心痛不已,百姓困苦,危在旦夕。刘羡一路看过去,心中决心越发坚定,不论最后要得罪谁,陷入如何境地,他都要拿出粮食,挽救这一方百姓。
赈灾使者车队,马匹膘肥体壮,车身悬挂赤色帷幔,有点见识的人,知晓这是朝廷的赈灾使者的队伍。起初只有零零星星几人围着,护卫队驱赶,到距离济阴郡郡治定陶县城门口时,灾民们把赈灾使者队伍团团围住,人多势众,又皆是手无寸铁,饥肠辘辘的百姓,刘羡只好先令队伍停下。
灾民中一个年迈花白的老人,瘦的只剩下一层皮裹在骨头上,他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语气微弱:“大人,行行好,求您施舍一点粮食吧。”
他们轻装简行奔驰济阴郡,队伍中只有一点口粮,刘羡估摸距离,这里离定陶县仅剩下两里路,料想不会发生变故,令江岭从辎重车拿些饼子给大家分分。
刘羡手持旄节,立在车上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们,我是陛下遣派主持赈灾使者,朝廷已接到济阴郡郡守的奏疏,陛下忧心兖州,日夜难安,亲率文武百官举行雩祭祈雨又至南郊祭坛露祷,并调拨冀州、青州两州的粮食运往兖州赈灾,赈灾粮不日抵达。天佑大虞,陛下与百姓们齐心协力,定能渡过此次旱灾,父老乡亲们暂且稍候。”
后面梁畲的马车中,金福见刘羡站在灾民当中,感慨陈词的模样,冷笑道:“怪不得东海王恺悌君子的名声传播四方,凭着这一张巧嘴,谁听了心里不感恩戴德。”
梁畲不悦的看了金福一眼:“闭嘴,你若能安抚灾民,你去。”
金福尴尬了闭嘴。
江岭江饼子分给就近几位老人、孩童,后面看到的人,眼神露出渴望,刘羡身边护卫个个身姿娇健,也没有人敢动。
老人七八天没有饱食一顿,拿到饼子后狼吞虎咽起来,才吞了一口,第二口还未咽下,白眼一翻,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围着的灾民没有让开,反而盯着老人手里紧握的饼子,旁边一人实在饿的受不了,趁着老人没有力气,将饼子抢走,一口吃下。
邓瑧见状,立刻下车,为老人诊治,手指才搭上老人的脉搏,老人已气绝身亡,无力回天,双眼还睁着。
邓瑧愣了一下,瞬间红了眼眶,含泪伸手将老人双眼合上,心中难受不已。
周围的灾民习以为常,仍旧围着刘羡,希望刘羡能再施舍给他们一些食物。
“你们这群刁民,竟然敢围着使者的队伍,不要命了。”一道粗狂的声音从外围响起,一行二十几人的队伍,骑马驾车从定陶县的方向而来,队伍后面还跟着上百名的差役。
队伍前面小吏对着灾民们又道:“还不快散开。”
后面的将士亮出刀戟,灾民们吓得脚软,他们没吃食,也跑不了,瘫软在地上。
刘羡微微皱着眉头道:“这又不是在战场,你们刀戟如何能对着百姓,还不快收起来。”
他们都是手无寸铁,又饥寒交迫的百姓,没有一点反抗能力。
小吏看了刘羡手中的旄节,令他们收起武器。
灾民们让开一条路,马车中下来十来位官吏,为首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皂色深衣袍,腰间佩戴青绶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