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脚步一踏再次提速冲了出去。
张铁军跑进了主街。
两边餐馆林立,招牌红红绿绿地挤着,桌凳占满了人行道,往来食客的谈笑声,喧闹声轰然交织,张铁军穿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军绿色外套,撞开几个挡路的行人,在一片骂声中逐渐混入人群。
安永穗的呼吸早已彻底乱了,粗重急促地灌进胸腔,双腿灌铅似的抬不起来,再不追上他就要逃跑了,可是体力也已经濒临极限……
就在她跨步拐过街边摊位的瞬间,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温妤拖着发虚的脚步,从侧面巷道快步穿插包抄,姿态带着难以掩饰的滞重,却依旧凭着刑警的职业反应,抢在逃犯的前路截停,硬生生用单薄的身形封住了对方所有逃窜的出口。
温妤在张铁军面前站住。
“别动。”温妤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被逼至绝路的张铁军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他仓皇扫视左右,见前后被堵死,眼底迸出凶光,猛地侧身,狠狠朝着温妤的方向冲撞压去。
安永穗瞳孔骤缩。
她清晰看见温妤抬手出扣,是教科书般精准利落的擒拿手势,指尖精准锁住对方小臂,手腕顺势翻转。
可张铁军身形魁梧壮硕,体格整整大她一圈,蛮力惊人。他奋力猛地抡开臂膀,巨大的惯性直接将单薄的温妤狠狠带偏。
下一秒,他腾出的拳头裹挟着全部蛮力,毫无留情地狠狠砸怼在温妤的腹部!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隔着三米距离,清晰刺耳地砸进安永穗耳中。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滞。
温妤弯折身体的模样,像一根紧绷至极致、早已不堪重负的弦,骤然从中折断。
清脆的双膝磕碰声骤然响起,她直直跪在坚硬的人行道方砖上,瞬间蜷缩成团。
“温队——!”
安永穗的声音瞬间彻底劈裂,凄厉地撕破街市的喧闹。
喧闹拥挤的街边,人群已然团团围拢,温妤大半张脸被人群遮挡,唯独露出一截脖颈与苍白额角,她的指尖攥着几片白色药片,颤抖着艰难地往唇边递送。
不等安永穗冲上前,那道虚弱沙哑的吼声,硬生生穿透嘈杂人声,狠狠砸过来“121403!别管我!追上他!!”
字字撕裂,倾尽余力。
安永穗浑身一震,血液瞬间冲上头顶。酸涩的泪水死死堵在眼底,又被硬生生逼退。她想跪下去护着那个人,又想追上逃犯将人狠狠制服,两难的崩溃几乎将她撕裂。
最后让她下定决心的是温妤那双忍痛疲惫的眼。
掌心紧握着那根家伙事,她喉咙发紧,榨干最后一点力气追上去,方才的搏斗延缓了他的逃跑速度。
他逃不掉了。也不可能让他逃跑。
体力上硬碰硬,她深知自己比不过那个人高马大的亡命徒。就在僵持的瞬间,儿时的记忆翻涌上来。每每临睡前,奶奶总会坐在枕边,低声诵读道经的字句:
夫道者,以诚而入,以柔而用。以灵巧的方式施展功用,而非一味刚猛强攻。
安永穗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对策,事后细想极其荒诞的对策,但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看了看那家东北菜馆门口摆着个大酱缸,泥封掀了一半,暗红色的酱面油亮亮的。
冲过去,把那根拖把杆直直往缸里一捅,搅了两圈,杆子带着黏稠稠,黑红红的大酱被拎出来,酱汁滴滴答答往地上淌。
张铁军已经在人群边缘了。安永穗那根挂满大酱的拖把杆挥起来的瞬间,酱汁甩出去一道弧线,有几滴溅到旁边食客的衬衫上,但更主要的是糊了张铁军一后脑勺。
脑后冰凉的黏腻迫使他去摸,结果沾了满手的黑黢黢的不明液体,他回头看一眼。
一个毛丫头拎着快和她一般高的拖把杆,挂着不明粘稠物味道熏人,一手掐着剑诀一手钳住杆子朝自己猛冲过来。
张铁军的脸色由红转成灰白,眼睛瞪得快要脱眶,嘴巴张开又合不上,整个人像被掐了脖子的鸡一样往旁边一弹,步调已乱,一头扎进了旁边公厕的墙角。
安永穗追上去,拖把杆抡圆了砸在他后脊梁上,大喊一声,去你大爷的!那人不躲,手胡乱挡着脸,腿弯被杆子一别,整个人扑在公厕门口的地上,开始干呕。
“妈的……你们刑警——”他边呕边朝后指,“你们泼——大粪——”
安永穗站在他身后喘气,酱汁顺着拖把杆往下淌,滴在她运动鞋鞋面上“双手抱头蹲好!再跑就怼你嘴里!”
她回头,人群散开了一条缝,温妤还跪在那里,但姿势从蜷缩变成了撑着地面半跪,侧脸对着这边。
安永穗清清楚楚看见,温妤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是压不住的、极浅的笑意,无奈又纵容,像被她这一通荒唐莽撞,却大获全胜的操作悄悄逗乐了。
但那个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塌回了苍白的疲惫里。温妤低下头,肩膀耸动了一下,手还按在腹部,指节攥进夹克布料里。
在看着前来增援的队友给戴上手铐后,安永穗拖着那根淋淋漓漓淌着酱汁的拖把杆,缓步折返。
她在温妤身前蹲下,伸出那只干净未沾酱的手想去扶,但终究怕碰疼她又轻轻缩回去。
“温队,”她嗓子还是劈的,“药吃了吗?”
温妤没抬头,但点了一下。
有群众递过来一包纸巾。安永穗接过去,抽了两张,小心翼翼地擦温妤膝盖上蹭的灰。
温妤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记得赔人家的钱。”
声音很轻,哑哑的。
“嗯。”安永穗用力点头,鼻腔堵得发酸,声音闷闷沉沉的,带着全然不计代价的执拗,“赔十缸大酱都行。只要你没事,怎么赔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