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知道安永穗在楼梯间那档子事之后,第二天一早就把她叫到办公室,也没多说什么,就一句话:"三天假,回去好好躺着。报告不用你写,活儿有人替你干。什么时候后背不疼了什么时候回来。"
安永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指导员抬手把她的话堵回去"别跟我讨价还价。你上次缝针的假都没休完就回来上班了,这次一起补上。"
安永穗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乖乖地回去收拾东西。温妤在写报告,听见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在她拎着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开口叮嘱"好好休息,别到处跑。"
她想说"那你别一个人查案子",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点头,推门出去。
之后的两天,温妤一个人跑调查。
医院的毒理报告出来了,王铁军儿子的血液样本里检出了多种成分,除了常规的精神科药物残留外,还有两种不属于任何处方药的合成物质,其中一种的代谢产物指向了缉毒大队最近正在追的一条新型毒品线。
温妤把报告复印件发给了缉毒那边的联络人,当天下午对方就来电话了,说这个案子他们要介入,有些线索跟他们正在跟的案子有交叉。
温妤在电话里跟对方对了近一个小时的资料,挂电话的时候发现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她开车回去的路上经过那家安永穗之前说好喝的奶茶店。
她记得安永穗提过,这家的杨枝甘露比别家做得好,西西柚果肉放得足,酸甜度恰到好处。
温妤缓缓靠边停车,进店点了一杯杨枝甘露,特意嘱咐店员多加西柚果肉。
店员封口的时候她站在柜台前等着,灯光照在塑料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她接过杯子的时候顺着边缘滑下来一滴。
她开车去了安永穗家。
地址是她从入职表上记下来的,当时看了一眼就记住了,没刻意去背。
小型别墅区在城西一片安静的街区里,门口的保安登记了她的车牌和来访事由,她沿着种着紫薇花的内部路找到了那栋小独栋。两层,不大,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结着红里泛青小果子,跟她们上次在城东李医生家楼下看到的那棵有点像。
温妤按了门铃。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慌乱响动,像是有人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磕碰了家具,随后拖着步子一瘸一拐地快步跑向门口。
房门拉开,安永穗站在门框里。头发微微凌乱,身上套着一件宽大柔软的旧T恤,左半边脸颊还沾着一道长长的面粉印,一路延伸到耳下。
她看见温妤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猛地瞪大了一圈"温队?!你怎么来了!"
温妤把手里的杨枝甘露举了一下"路过奶茶店,顺便买了杯。你入职表上留了地址,我就找过来了。"
视线轻轻扫过安永穗的手臂:小臂外侧贴着两块崭新的白色敷布,手背上也有一小片,边缘贴得整齐,明显是她自己处理的烫伤。
安永穗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胳膊,不好意思地露出窘迫的笑“刚才想煮碗方便面吃,没想到锅柄突然断了,一锅热水差点泼到身上。不过我及时躲开了,就只是被溅到一点点涂好烫伤膏处理过了,真的不严重!”
“就是一锅面全都撒了,有点可惜……我本来还想把没沾到地面的面条捞出来继续煮……”
温妤静静看着她。
安永穗被看得有些心虚,她的T恤下摆还有水渍留下的浅色印记,慢慢放低音量,试探着小声问道:“……我是不是不该捡地上的面条?”
温妤往前迈一步把那杯冰凉的杨枝甘露塞进安永穗没受伤的那只手里,然后绕过她走进了门。
她站在玄关往里探头,看见台面上确实有一锅翻倒的面条,淡黄色的面挂在灶台边缘,还有一截断成两半的锅把躺在地上。
安永穗局促的站在门口,一手捧着杨枝甘露,一手摸着自己脸上那道面粉印子,正试图用心虚的笑容蒙混过关。
温妤走进厨房,弯腰把那截断掉的锅把捡起来,然后把灶台上散落的面条拢了拢,丢进垃圾桶里,她打开水龙头洗手"你坐回去。晚饭我。"
安永穗抱着那杯饮料,乖乖地走到客厅沙发边上坐下,眼睛却一直追着温妤在厨房里走动的身影。
温妤把面条端到茶几上的时候,安永穗正抱着那杯杨枝甘露缩在沙发角落里,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
碗里的面是清汤的,放了青菜,卧了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温妤在厨房里翻了一圈只找到这几样东西,但至少热腾腾的,白色的热气在碗面上袅袅地升着。
安永穗端起面碗,低头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眼睛眯缝着,满脸享受"好吃。"
“荷包蛋还是溏心的耶!我自己煮的时候要么搅成蛋花了要么就是没熟!”
温妤的目光一路向上,看着安永穗小口小口地吃面,看着她胳膊上的敷布,看着她低头时后颈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痕。
最后落在安永穗低垂的睫毛上,停在那里。
"安永穗。"
安永穗从面碗上方抬起眼睛来。她嘴里还含着一口面,腮帮微微鼓着,发出嗯的疑问声。
"你不要瞒我。"
"你身上这些伤,有哪些是真的意外。腰上那道刀伤,前天楼梯间撞的,还有你胳膊上今天烫到的……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那个符。"
安永穗慢慢咽下嘴里的面条,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几次欲言又止,房间里陷入安静。沉默一点点漫开。
良久,她才小声开口,语气带着心事被戳破后的无措“……你怎么知道的。”
"我托道长看了那个符。他说是代受符。"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碗汤面,汤面上浮着一小圈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声音从低垂的眉目之间传过来"奶奶说这个符对你有用……我就做了。没想那么多。"
温妤的呼吸带着心头的酸意。
"安永穗,"温妤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已经没了平日的从容,尾音微微发着抖,带着一点近乎孩子气的不知所措"你这样做……不是很傻吗?为了一个……"
她艰难斟酌措辞,末了说出那句让自己无比后悔的话"一个没什么关系的人,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安永穗端碗的动作僵住,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来。她紧抿住嘴唇,压抑的情绪终于溃堤,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与颤音,眼泪一颗一颗砸进面汤里。
"什么叫没有关系嘛——"
哭声细碎隐忍,安永穗肩膀不住地轻轻耸动,像小狗,但是只受了委屈的小狗,无助又难过。
"你是我队长,我,我跟你一起出任务一起吃饭一起……你还抱过我……你怎么能说没有关系——"
她放下面碗,用手背慌乱擦眼泪,可泪水越擦越多,顺着下颌滑落,手腕上的纱布都被浸得微微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