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警队的头两天,安永穗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一些。
她早上还是会踩着滑板车呼啸而至,还是会往温妤桌角放糖,还是会看见人就嘿嘿笑,但温妤注意到她在工位上坐下来的时候,会低头看靠在墙角那根拖把杆,看很久。
那根杆子上面已经有好几道被砍出来的凹痕了,最深的一道是之前跟王铁军儿子搏斗时被砍骨刀留下的,还有几道浅一些的,是更早之前别的任务里磕碰出来的。
不锈钢表面被磕的坑坑洼洼,缠着的黑胶带边缘也翘起了好几处,像是再怎么修修补补也挡不住它正在一步步走向退休的结局。
午休时,温妤剥了一颗汽水糖塞进安永穗嘴里。安永穗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被突如其来的甜味激得眨了眨眼,然后含着那颗糖转过头来看着温妤。
温妤问她怎么了。安永穗把嘴里的糖换到一边脸颊含着,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根拖把杆举起来,指着上面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声音里带着一股委屈又努力隐忍的劲儿"温队,我的武器要下岗了——呜呜呜——"
温妤看着她举着那根伤痕累累的拖把杆站在工位旁,伸手把那根杆子接过来掂了掂,放回墙角"我去给你申请一根新的警棍。"
安永穗含着糖含糊地嘀咕"估计下不来…"她碎碎念的声音很小,但温妤已经转身往指导员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申请表是上午送上去的。
温妤填得格外仔细,理由写了"日常出勤及案件处置中需要基础防身装备",附件附了当前所用拖把杆的现状照片和说明。
她填完交上去的时候觉得这事应该没什么问题,配枪的审批严格一些她理解,但一根机械警棍,不过是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东西了。
下午温妤被叫到了局长办公室。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申请表,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叩着。
他让温妤坐下,开口之前先沉默了两秒,像在斟酌怎么说。"温妤,这个申请我没法批。"
温妤坐在椅子上,看着局长。
"我不明白。配枪的审批严格一些我能理解,但就是一根机械棍。"
局长叹了口气,靠在椅背里,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你还记得安永穗入队那场大比武吗?"
那场比武她没在场,但后来听人说过,安永穗上去打了一轮,用了道教的起手式和军体拳混合着来,动作干净利落,把对手逼退了好几米。
当时评委席上有人看出了门道,私下议论了几句,说这孩子怕是家里有来头的。后来查了一下安永穗的档案,那上面的"传承背景"一栏写得清清楚楚。
"那场比武之后上面就有过讨论,"局长说,语气里有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她家那个背景你也知道,她家里那位老祖宗在业内是有名的。给她配制式武器这件事,上面有人觉得不太妥当……不是质疑她本人,但这现在毕竟是唯物主义社会,呃……她要是拿了枪出任务再整这么一出,万一被有心之人看见了……还有就是怕惹到她家里那边的忌讳。最后就决定先不给配,具体情况什么时候能解决再看。"
局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安永穗其实有持枪证的,她考过了,但枪和警棍一样,目前都发不下来。"
温妤坐在椅子上,再开口时语气隐约带着讽刺意味"局长,你让一个刑警,拎着拖把杆上前线?"
局长被这反问噎的语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面露窘迫"大案子的话,让她跟着你在后方指挥就行。一般的小事……杆子应付得了。"
最后,他近乎自嘲地补了一句:“反正拖把、胶带,局里全都全额报销,直接走保洁用品消耗账目就行。”
保洁用品消耗。
这六个字轻飘飘落地,格外刺耳荒唐。
温妤默然片刻,缓缓起身,将座椅轻轻推回桌底,归位得整整齐齐“我知道了。”
转身走向门口时,她脚步未停,脊背挺直,只淡淡留下一句冷沉的收尾:“保洁用品消耗。行。”
她大力关上门走出去。
安永穗正蹲在走廊墙角摸着那根拖把杆上的凹痕,像在跟它告别似的,温妤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新的黑胶带递到她手里"先缠一缠。能用多久用多久。"
安永穗低头看着掌心崭新的胶带,又抬眼望向温妤眼底那种隐忍的、替她抱不平的郁结,是从未显露过的执拗与较真。
她没有追问申请的结果,只是拆开胶带包装,仔细撕去杆身上翘起老化的旧胶。指尖灵活翻飞,一圈又一圈,将崭新的黑胶带平整缠上斑驳木杆,层层贴合。
安永穗把最后一圈胶带缠好,用力压了压边缘,让那截新的黑色胶带服服帖帖地裹在杆身上。
她站起来,把拖把杆在手里掂掂,然后退到办公室后面那片空地上,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抖,杆子在她手里转了起来。
手腕翻转的幅度很克制,杆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干净的弧线,从头顶到腰侧,从腰侧到背后,动作行云流水。
她收杆时,杆尾在脚边轻轻一点,立在原地,呼吸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