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吧。"
"我尽量。"
安永穗拨开橘里搭在她食指上的小爪子,将它举起把脸贴在猫猫软热的肚子上嗅嗅,阳光的味道,沙发布料的味道和温妤的味道。
她摸摸橘里的脑袋,温妤拍拍她的脑袋。嗯。猫毛满天飞。
脚步转去厨房。
在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和瓷碗碰撞的声音后,安永穗放下了手中的猫,看着温妤站在水槽前面洗碗的背影,心底积攒的柔软愈发浓烈,唇角不自觉扬起。
她稍稍抬高声调“番茄牛腩要炖很久才好吃!”
温妤的声音传回来"行。但你要帮我洗番茄。"
安永穗应声起身,膝头的橘里被惊动,轻巧落地,乖乖绕着她的脚踝转圈蹭。
她缓步走到厨房门口,望着里头忙碌的身影,片刻后站到温妤身侧,伸手拿起台面上圆润鲜红的番茄,拧开水流清洗。
~
厨房很快归于静谧,水流声停歇。两颗洗净的番茄静静搁在木质案板上,晶莹水珠顺着果皮缓缓滚动。
安永穗敏锐察觉到身侧人的气场悄然沉静下来,那是一种酝酿已久又带着沉重的安静。她心知,温妤接下来要说的可能是埋藏了很久很久的。
她们应该都准好了,可以接住的事情。
“安永穗,我知道,知道你喜欢我。”
“但是,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听完我的话,再决定要不要喜欢我。”
温妤站在灶台前面,背对她"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喂过一只小三花。后来,我妈妈发病的时候打我,也把她害死了。"
"我记得,亲戚把我接走之后,没过多久,他们说我妈妈也死了。"
她拿起安永穗洗好的番茄,熟练的改十字刀过热水"还说是被我杀死的。"
温妤语速极缓,一字一句,像赤脚重走那条满目疮痍的旧路,每一步都沉重克制。
厨房里只剩下热水沸腾的声音,切番茄的声音,刀子落在实木砧板上,前后滚刀切开果肉,带着汁水的黏腻和刺耳的摩擦声。
"那时候我年纪小,但我已经知道怕了。我妈的状态一直在变,有时候她对我很好,有时候她会因为一句话就开始打人。”
“那天她掐着我的脖子,把我往墙上撞。不是第一次了。但那一次她手里有刀。”
“刀刃刺进小猫身体的那一刻,我听见它凄厉的一声惨叫,我之后不太记得自己具体做了什么,我只记得我在为了活命,我想活着。”
“后来我拿起了刀,然后……我妈的血溅了我一脸。我不太记得那之后的事了,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在亲戚家里了。”
话音落下,是漫长又沉重的沉默。
锅底清水慢慢升腾起细密气泡,层层叠叠从锅底浮起,碎裂在水面。
安永穗没有说话,轻轻往右半步,稳稳站在她身侧。
温妤收敛心绪,继续说"后来调查结果是正当防卫。法医的报告、现场的痕迹、我身上的伤、她的精神状态,全部都对得上。没有人觉得我应该被追究。亲戚接走了我,我换了学校,换了住的地方,换了所有。"
最后一刀落下,两堆整齐的番茄小丁裹着浓郁的汁水码在砧板上。
"但我自己知道,那把刀确实是我拿起来的。无论理由多充分,那一刀确实是我刺下去的。"
温妤伸手把火调小了一些,火苗从蓝色变成橙色,熟练地用刀刃铲起番茄丁倒入锅中,隔着水汽能看见她眼底有一层还没干透的亮光。
"这个故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你是第一个。"
安永穗极轻地吸气,将心底的酸涩忍了又忍,浓重的鼻音压住情绪,嗓音微哑“温队,谢谢你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我。”
温妤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锅里翻滚出沙的番茄块。
她们都不敢看向彼此,都怕对方看见自己红湿的眼中掩饰不住的心疼。可是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种情绪,你闭上嘴巴不去说,它还是会从眼眶里流下来。
安永穗握着刀的手停在半空中,刀身上还沾着切了一半的番茄皮,咸涩的泪滴进去混在一起了。
"你害怕吗?小安。"
这是温妤第一次用如此不安试探的语气问她,也是她第一次这样叫自己“小安”而不是安永穗。
温妤双手搭在冰凉的台面上,脆弱的脖颈绷得僵直,黑发松散遮住了一双眼,向来雷厉风行清冷自持的温队,卸下所有强势与坚韧,全然展露心底的不安与自卑。
"一个杀过人的精神病成了警察,成了你的搭档,和你走得那么近。你不害怕吗?"
她静静等待答案,这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将那道伤口撕开,血淋淋的展现在别人面前,丑陋的腐烂的肮脏的都一并摊开来,无论结局如何,都甘愿坦然承受。
安永穗缓缓放下手中的菜刀,扯下架子上的毛巾细细擦干净掌心沾染的汁水,叠好放好,每一步都从容有序。
做完所有动作,她抬眼直视温妤,目光澄澈坦荡,无半分躲闪,无半分畏惧。
"温队。你觉得我会怕你吗?"
温妤没有接话。
安永穗向前一步走,让自己站到温妤正前方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能够看清彼此眉眼的弧度。
"你刚才说那件事的时候,我是什么表情?”
"我当时有没有往后退?有没有把手上的刀放下?有没有因为你说完那些话就离你远一点?"
安永穗的眼眶还带着昨晚没散干净的一圈浅红,却毫无怯懦懵懂。
"我不怕你。"
"你说你杀过人,你有精神病,你成了警察做我的搭档,和我走得这么近——"
"你知道我听完之后什么感觉吗?我觉得你好辛苦。那么小就要扛着那种事,扛了那么多年,扛到你觉得自己会吓到别人会吓到我。”
“温队,你知道要怎样才能吓到我吗?除非你明天早上起来忽然变得不理我了,那才会吓到我。"
眼前坦荡赤诚的小姑娘,眼底是纯粹的偏爱与心疼,温柔又坚定。
压在心底半生的巨石化为齑粉。
温妤的泪终于敢流下来"那你……还要继续做我的搭档吗?"
安永穗张开臂膀把温妤整个人抱进了怀里。这一次没有被酒精泡软的摇晃,没有眼泪把衣领浸湿的潮意。
她的手臂环得很稳,温软的脸颊贴在温妤颈侧"我做你的搭档。你做我的温妤。你不用再一个人扛那些事了。我喜欢你呀温妤。"
“你愿意继续让我喜欢你吗?”
“……那你愿意继续喜欢我吗?”
“我愿意,温妤。”
下一秒,温妤紧绷僵硬的脊背彻底松弛。
从未敢舒展的心弦,终于被温柔拨动,彻底松开。
那双手终于稳稳落在安永穗的后背,没有回避,没有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