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厨房炖了汤,喝点暖暖胃。”
安永穗紧随其后。
厅堂灯火通明,空气里漫开文火慢炖的清甜香气,姜味温和,枸杞回甘,混着根茎食材独有的温润气息,暖意融融填满整座厅堂。
长桌两侧坐满身着浅灰长衫的人,人人面色平和沉静,低声闲谈。
颜姐引着她落座长桌内侧,轻轻拉开两张座椅。安永穗顺势坐下,一碗热汤随即被推倒她面前"今天累了,多喝点汤。"
萝卜汤。胡萝卜炖白萝卜……好诡异。
安永穗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淡。几乎没有任何调味的淡,带着若有若无的土腥味,她本就对萝卜不感冒,这口汤下去更是差点吐出来,梗着脖子才咽进胃里。
长桌对面坐着两三个人,她们的交谈声很小,像在交换一些正在被夜色浸润的信息,偶尔有几声短促的笑声。
"你以前在家也喝过这种汤吗?"
安永穗的勺子停下"……没有。以前没人给我炖汤。"
颜姐没有接话。她只是用自己面前的筷子夹起一块已经炖得软烂的胡萝卜,放在安永穗的碗沿上。
胡萝卜表面泛着被汤浸润过的橘色油光,边缘微微发软,不是她挑剔,但要是不给点主食配着,这么干吃下去她真会吐的……
偏偏这个时候,颜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不吃胡萝卜?"
她的目光落在那根半黏糊的胡萝卜上。
林爱矞对胡萝卜没有偏好,而且,颜姐问的不是林爱矞。
安永穗想起初见时,颜姐看着她,那隐藏在深处几乎狂热癫狂的渴望。“她”喜欢胡萝卜。
颜姐在江边提过"以前也认识一个孩子",在厨房的旧灶台边喃喃过"这火候她最喜欢"
安永穗把这些碎片拼拢成一个完整的轮廓,没再犹豫。她伸夹起那半根胡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囫囵个咽下去。
"我吃的。"
颜姐的反应也刚好印证了她的猜想。
女人身侧紧绷的气息悄然舒展,那双悬停在她碗上的筷子也抽回去,她低低应了一句:“那就好。”
不多时,赵嘉敏在后厅两人的搀扶下缓步走出,被按坐在安永穗对面的位置上。
她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袖长过腕,掩住大半手背,神色依旧虚弱,旁边的短发女人把热腾腾的白米饭推过去,她低下头,机械的往嘴里扒拉着白饭。
就在此时,脚步声停驻身侧。
王德水身着浅灰长衫,手中托盘托着一碗刚出锅的白米饭站在桌前“林爱矞,你的饭。”
白米饭蓬松温热,袅袅热气升腾,安永的视线掠过平整饭面,精准捕捉到一处极细的缝隙,糯米饭层包裹着一层透明薄壳,内里藏着一枚窄条纸卷。
随后是比别人多出的两道小菜,盐花生,豆腐乳,他把筷子搭在碗边刚刚好掩饰住了那道缝隙“饭不够可以添。”
王德水已经走到下一桌。
颜姐在看她吞下那块胡萝卜之后警惕明显降低了,没去检查,只是夹了更多的萝卜块到她的汤碗里。
安永穗的筷子伸向那碗米饭,用筷尖拨开一小块饭面,把那枚被米饭包裹的糯米壳夹起来和一团米饭一起送进了嘴里。
那一口饭在她舌尖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咀嚼稍稍多了一瞬,足够让那层被米粒的余温浸润的薄壳在口腔的温度下缓慢地化开,露出里面那枚被折成窄条的纸卷。
薄纸带着微凉涩感,混着淡淡的墨水气息抵在口腔黏膜之上。
她的舌尖在卷起,把纸卷藏在左颊内侧,用舌根轻轻压住,然后嚼两下把米饭咽下去。
一碗米饭分量不多,但足够她糊弄胃口了,为了应对颜姐的检查,她硬着头皮把那像小山丘一样的红白萝卜块往嘴里送,泥腥味混着木质碗的那股子味直冲鼻子。
味同嚼蜡大概是这个感觉?不……不如嚼蜡,蜡皮都比这个好咽。
安永穗把最后的希望放在那两碟小菜上。
煮的软烂的灰呛呛的盐水花生,依稀能看见几片花椒壳浮在汤汁上。清腐乳,她最讨厌的就是腐乳,总感觉那表面一层黏液是什么口水,恶心得难以下咽。
花生,齁咸,牙齿里几乎能听见盐粒被磨碎的声音。腐乳更是疯狂,安永穗怀疑这组织里所有人的盐量指标都给她拿去做这两道小菜了……
弥补了汤的清淡,却是对味蕾的另一大酷刑。
…
一碗米饭艰难的吃完了,她余光瞟见左邻右舍干净的都快能照人的碗,端起剩下的那口清汤冲净碗底余米,随后头一仰,灌了下去。
此时口腔内的纸卷已被体温和汤水缓缓焐软,棱角褪去,只剩薄薄一层纸面贴合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