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像是被投入了一条漫长且迟缓的河流中。
晨光准时从窗台那盆绿萝的叶片缝隙间漏进来,安永穗睁眼时,颜姐往往已经醒了,侧躺在床上,支着头看她,如同端详一件得意藏品般专注。
她没有搬回原来那间朝北的房间。颜姐没有问过她要不要回去,也没给她选择的权利,只是在那天傍晚让安永穗把她的东西放到自己房间的衣柜里,说"你住这里比较方便。"
吃饭的时候,颜姐会把自己的菜夹到安永穗碗里,依旧是那两样。可怜安永穗吃了半个月的萝卜,脸都快绿了也无法拒绝。
吃饭变成了处刑现场。不只是一成不变的寡淡饭菜,还有那些永远躲不掉的目光。
每当二人出现在餐厅,数道视线源源不断落过来,裹挟着微妙的审视。与颜姐强烈的占有欲形成刺眼的对照。
那些眼神里藏着窥探与猜忌,甚至是嫉妒。
安永穗想方设法地试图争取到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她那些细微的避让和不着痕迹地挪开半寸距离颜姐全都看在眼里,却从来不曾厉声责备,只把一切不动声色地收下。
那天,二人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看书,颜姐的肩膀紧紧贴着她的背,到最后干脆轻轻倚靠在安永穗肩上,长指甲在她的腰线处游走。
面对安永穗绷直身体抗拒,颜姐一改往日的沉默,单刀直入“爱矞,你在害怕?你想逃?”
不等安永穗辩解,她自顾自说下去“没什么好怕的,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没人敢在真理的庇护下动手。”
安永穗垂着眼,书页上的文字已经渐渐变得模糊。她心底一遍又一遍反复叩问自己,这份扑面而来的亲近,究竟算不算是接纳,颜姐到底是真的被情感蒙蔽了双眼,还是故意用糖衣炮弹放松她的警惕。
第二次情报传递的日子,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把午后的光滤成一层灰白色的薄幕,安永穗坐在活动室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抵着纸面,笔尖正在缓慢地移动,连日精神高度紧绷,夜里又无法踏实安睡,她眼底晕开浓重的青黑,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体早已透支,全凭一股意志硬撑。
活动室里有人在低声交谈。赵嘉敏和几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女人哭哭啼啼的诉说着什么,时不时低下头在纸上猛写。
安永穗的笔尖没有停下,读后感在午后光里慢慢成形,这次她甚至不用抠破脑袋刻意去想如何用天花乱坠的“教义”伪装,连日的疲惫已经让她有点“着了道了”。
通篇感天动地的写下来之后,安永穗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被灌什么迷魂汤洗脑了……
她以自己夜不能寐为由向“真理”祷告,隐晦写下近日的异常:入夜之后,据点楼下时常传来动静,断续的人声吵闹和重物拖拽挪动的声持续到后半夜,她数次捕捉到短促沉闷的破空声,音色尖锐冷硬,像□□发射的声响。
写完之后,王德水如常收走所有人的文稿。
颜姐今日一早就不见踪影,据点里的人只说她外出“垂怜信徒”,是组织里独有的说法,没人敢问去向。
人虽不在,却特意安排了两名心腹守着,寸步不离,安永穗从活动室折返楼层的一路,两人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全程护送,直到她回房落锁。
没过多久,窗外院落传来车轮滚动声。
安永穗抬眸透过窗玻璃望出去,王德水推着平车穿过那道没有监控的铁门,和一个粗汉子倒腾了一阵,灰绿色的车身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缓缓转弯,最终消失在墙角。
她向后仰倒在铺上,后腰被硬邦邦的床板硌得酸痛,但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她将被子胡乱地在压在身下一半,在眩晕中磕上眼昏睡过去…
~
黄昏降临,垃圾中转站里,十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刑警在铁皮槽子里弯腰翻找,那只黑色密封袋被取出来,送上一辆无标识面包车,一路向白临港调度指挥中心送去。
会议室灯火通明,全员就位,两组组警力围在长桌前,开始逐字逐条拆解刚刚取回的情报。
桌面上摊开塑封证物,原版教义书籍,所有线索全部铺开,众人按分工逐一梳理。
最先破译完成的是王德水的文稿。通篇话术规整平稳,隐藏情报直白清晰:他已彻底稳住后勤岗位,完全获得活动日物资,泔水车放行的全套权限,外部输送通道长期稳定,暂无暴露风险。
紧接着是赵嘉敏的情报。她成功打入底层闲散成员圈层,日常活动不受限制,可自由观察普通成员动向,记录内部人员排班与零散作息规律。
两份情报通顺,符合组织书写范式。指导员闻言,神色稍微松弛,起码从这两篇稿子上看,这二人处境相对安全。
最后轮到安永穗的文稿。
纸张刚被平铺展开,一旁负责破译的陈静便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指导员!有情况!”
趁着指导员温妤一行人上前查看的空档,陈静没有片刻停顿,飞快地翻动起那《真理与承受》。
温妤落在众人身后,慢了几步才走到长桌边。还没凑近看清纸上的文字,脸色便先沉了下来,她一只胳膊微微向内收拢,下意识虚捂住胃部。
陈静将三份文稿与书本范式两两对齐,神情愈发凝重,“指导员,你看着我画圈的这些,语句衔接不上,而且通篇情绪外露极强,字到后面已经乱了,暗藏的信息量也远超以往。”
指导员接过那张纸,迅速扫过一遍“不是刻意伪装。更像是精力跟不上,脑子发沉,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一旁的助手把安永穗递交的旧情报底稿抽出来并排比对,新旧字迹对照,差距一目了然。
温妤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那只捂着肚子的手收得更紧。耳边是同事冷静客观的分析,担忧与生理上的剧痛两股力量一同挤压过来,她的视野开始发白。
这几天排班紧,温妤已经连续熬了两个大夜,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吃的是什么她早就不记得了。
她记得要和二组换班,记得要把没人照顾的橘里送到宠物托管,却唯独忘了自己这个娇贵的胃也得伺候着……
她想站稳,想再听几句分析,想确认安永穗暂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