泔水车停在老位置,午后的光已经把车顶的铁皮晒得微微发烫。
午后炽烈的日光曝晒着车顶铁皮,烘出一层滚烫的余温。司机摇下车窗,留出一道狭窄的缝隙,手掌闲散搭在方向盘上。
昨天周四,王德水没有出来。按照他们其他商量好的计划如果今天还没露面…
这一日,他等候得比往常更久。
后厨那扇老旧的侧门始终紧闭死。
又耐着性子静待片刻,他敲了两下方向盘,然后用恰到好处的不耐烦语气朝后门喊道“扔不扔东西啊?不扔我走了啊!”
斑驳的木门终于向内推开。
一个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拎着那桶泔水走出来。
司机静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看着他机械倾倒桶中污秽,低垂眉眼,全程规避驾驶座的方向,司机敲两下废料槽,男人依旧没有反应,拿到新桶后他仓促转身,匆匆折返屋内。
司机把车窗摇起来,挂挡,松离合,车缓缓驶离。
驶出两条街,他将手探至座椅底部,摸出静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线压至极低“出事了。接应的人换了,不确定是暴露了还是被控制了,不知道情报有没有被缴获。”
泔水桶被翻倒在接料槽边缘,老周早已经蹲在那儿了。
他没有等别人动手,戴着那副已经洗得发白的橡胶手套,手指在泔水表面缓慢地拨开那些残渣,旁边几个人也在翻找,各自负责不同的区域,打着手电筒,光线在泔水表面晃动。
很快,手摸到了什么团在一起的硬物。他捏了一下,从泔水表面拎出来,在接料槽边缘的干燥处抖抖。
一片不知道从哪个食品包装袋上撕下来的边角,纸面颜色混杂,暗褐色的和深红色交错覆盖着纸面的纹理,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被液体浸透,快要破开。
老周把那张纸摊平在车厢后厢的桌面上,旁边几个人围过来,有人递了一盏更亮的灯
墨色被血水层层洇开,红褐的渍迹顺着笔画漫延晕染,好多笔画都被泡得模糊变形,好在大体轮廓尚且能够辨认,他写了他被带走之前整理出的最后一条信息。
只有几行字,笔迹凌乱“安受伤严重,请求收网!”
警报在二十分钟后被按响。市局指挥中心的白灯亮起,接线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确认前出力量调度故障,按预案提级响应,通知所有在岗人员返回岗位,待命。”
讯息传入病房的一瞬,护士推门进来本想制止她,但温妤已经干脆利落地拔下手背的针头,指尖压住渗血的针孔,随手将外套搭在肩头,她推开病房的门,一步踏入狭长的走廊。
今天。收网。立刻。
抵达集合点时,老周正站在门口穿戴防刺背心,他没有再提之前的禁令,伸手递过去另一套防弹背心与护目镜,温妤接过,一件件穿戴妥当。
走廊里不断传来短促有力的汇报声:“车辆到位。”“通讯频道已分配。”“外围封锁线正在建立。”
无数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驶位。
车窗外的夜色一寸寸沉落下去,墨从天际漫向街道,吞没沿路的灯火,夜露深重,雾气蒙蒙,视野之内,只有车灯劈开的一方昏黄。
车厢内只剩轮胎碾过湿冷路面的低响,单调重复着。
掌心里躺着一枚平安符,她一直贴身戴着,就算磨损的不成样子也舍不得扔掉。
在安永穗不在的那些个黑夜,她躺在床上攥着平安符,妄图借着这缕残存的暖意唤回思念里的身影,盼能在梦里再见她一面,但平安符的时效性也已过期,她没有再梦见她。
她不是没有察觉。
一直以来,周围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开关于安永穗的话题,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那些仓促转移开的目光,全都摆在眼前。
没有人会告诉她里面的人究竟伤成了什么模样,温妤只能祈祷不是最坏的那个结果。
~
教会院落外围高耸的围墙密布倒钩尖刺,墙根野草簌簌声响衬得整座院子鬼气森森。
温妤矮身蹲伏在围墙东南角的老槐树浓影里,指尖轻搭在耳麦边缘,屏息凝神,听着耳麦里传来的点位确认。
“东侧到位。西侧到位。北侧待命。”
王德水最后一次传出消息时提到过毒贩计划的时间窗口,但现在他们已经被抓了,计划很可能已经提前了,他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进入。”她低声说。
第一批人从围墙东南角翻过去。温妤紧随第二梯队之后,右脚踝擦过墙顶的碎玻璃,刺痛没让她眉头皱半分,纵身跃入院内。
院子里很安静,中央那棵枇杷树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很深。
温妤落位侧翼,指尖轻抵腰侧冰凉的枪械装备,目光锐利如刃,死死锁定主楼侧门的方向。
不多时,主楼方向传来急促纷乱的动静,人声低乱,节奏慌乱无章。
“有情况。”
老周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主楼侧面出现多名人员,正在搬运箱体。”
透过枇杷树交错的枝桠缝隙,她看见数道人影在主楼侧门快速穿梭,人人手提着密封铁箱,快步朝着北侧围墙撤离。
低沉的汽车引擎轰鸣炸响,墙根下的面包车轰然启动,直奔院门方向。
“撞上了。”
“他们提前了。”
面包车惨白的远光灯直刺入院,晃得人睁不开眼,同时,第一声枪声响彻夜空!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枪响密集交错,此起彼伏,在空旷的院里回荡。
“全员找掩护!”
她身形一压,迅速将自己彻底隐匿在围墙边的灌木丛深处,子弹破空的锐响贴着肩头飞速掠过,压缩的气流裹挟着冰冷的杀机擦过耳畔。
“敌方从北侧通道突围!退路已封堵!二组正式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