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八，天没亮透，秦淮河入江口的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今日是桓氏亲迎的日子。从褚府到码头，一路洒扫过水，沿途的酒肆歇了买卖，店家搭着门板爬高看热闹。码头边新搭了三座彩棚，当中一座悬着红绸，迎亲的鼓吹坐在棚下，铙钹笙磬排了两列，吹打得岸上新嫁娘的喜钱都省了。

褚令仪到得早。

她是女家路祭的人设的。按礼，女子出嫁登舟，女家长辈于岸边设酒脯之祭，饯别出阁之人，祝她一路平安。这是六礼之外最后一道旧仪，行的是生离的礼，说的却是喜庆的话，多少人家的女儿在江边上哭，喜娘们要劝，说今日是大喜，不许掉泪。这个名分是她亲自去族里讨来的，话说得周全：蘅丫头是长房记在牒上的姑娘，她这个嫡长姐若不送，倒像褚氏没人了。三伯父不耐烦，挥挥手准了。他们巴不得她来，满堂宾客都看着，嫡长姐亲来路祭，这份"阖族和睦"的脸面，正是上游乐意看的。

两个庶出的妹妹天不亮就来寻她，要跟着到码头。褚明蕙十六，心善，眼睛肿着，塞给她一只亲手绣的香囊，说给蘅姐姐带着，里头是她去瓦官寺求的平安符。褚明萱小两岁，咬着嘴唇只说了一句「姐姐，他们要把她送到哪里去」，被褚令仪一眼看住，后半句咽了回去。

「送去嫁人。」褚令仪把香囊收进袖中，替她理了理领口，「记住这两个字，往后谁问，都是这两个字。旁的话，一个字不许说。」

褚明萱似懂非懂地点头。她不知道，她姐姐这两个字说得越平，心里那本账上的墨就越重。

她穿着正装，素青的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襦帔，没有红，也没有白。案上的酒是她自带的，脯醢也是，一一摆得端正。柴掌柜扮作她府上的老仆，垂手立在身后；葛青网里的人，散在码头四周：卖缆绳的、挑水的、卖蒸饼的，各守各位，眼睛不往她这边看。

辰时三刻，褚府的送亲队伍到了。

打头的是族里的子弟，接着是抬嫁妆的担子，七十二抬，红绒覆着，见首不见尾。褚蘅的油壁车在中间，车前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卞璋。他今日换了簇新的礼服，冠带齐整，见了路祭的案，勒马下马，远远朝褚令仪拱手，笑意周全：「大娘子亲来饯别，敝上知道了，必有书信来谢。」

「参军代人亲迎，礼数周到。」褚令仪还了半礼，声音平平稳稳，「江上风大，路上辛苦。」

「好说好说。」卞璋笑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像要从她的平静里找出一点什么，没找着，便侧身让开，「新人下轿，辞别路祭。」

油壁车的帘子掀开，褚蘅由两个喜娘扶着，下车，登岸。

凤冠霞帔，盖头垂着大红的流苏，看不见脸。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路祭案前，朝建康城的方向，行了拜别的大礼。鼓乐声在这一刻拔到了最高，围观的百姓爆出一片叫好，有老妇人抬手抹眼，说这姑娘好福气，嫁去龙亢桓府，几世修来的。

褚令仪斟了酒，双手端着，送到盖头前。

按路祭的规矩，新妇不饮，只以指尖蘸酒，弹于江岸，算别过故土。褚蘅伸出手来。喜娘要替她挽袖，褚令仪先一步，亲手替她把披风的带子理了理，就着理披风的动作，指尖极轻地在她袖口衬里上一按。

隔着一层红锦，她的指腹触到了一点线头。

一针。红的。缝在衬里袖口向内半寸，外人翻都翻不到的位置，针脚小得几乎没有，颜色却是正正的红。

褚令仪端着酒盏的手，一丝没抖。

人还是自在的。从别院到码头，这一路，看管没有收紧，她还能自己握针。褚令仪把酒盏再送近半寸，借着袖子的遮挡，声音低得只有盖头下的人听得见：「酒敬故土，敬完了，往前走，莫回头。」

盖头下，褚蘅蘸了酒，指尖一弹。酒珠落进江岸的泥里，很快洇开，没有了。

「妹妹，」褚令仪替她理正盖头的流苏，声音恢复了平常，「江上风浪大，自己保重。」

「谢大姐姐。」褚蘅的声音从红流苏后头透出来，轻轻的，稳稳的，听不出一点别的，「姐姐也保重。」

四个字，说得平平常常，喜娘听着是客套，围观的人听着是姐妹情深。只有褚令仪听出了那句"也"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建康城这一摊子，你也保重。

嫁妆的担子在岸边候着点验。卞璋只掀了头几抬的红绒，看了一眼古玩绸缎，便笑着摆手，说贵府的陪送，还信不过么。倒是褚恬，一抬一抬看得极细，嘴里念念有词：这一箱是蜀锦，这一抬是瓷器，箱底另封的是给沿江各埠的敬仪，一份份都有单子。他点到最后六抬，声音压低了些，回头冲卞璋笑道：「参军，这几抬不上单子，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卞璋点点头，两人相视一笑，谁也不再多说。

褚令仪在彩棚下看着，把那六抬不上单子的东西记了下来：封得严实，箱角沾着盐卤干了的白霜，挑夫上肩时脚下一沉，是压舱的分量。嫁妆里走暗盐，用新娘子的红船运黑货，这一手，是要让沿路所有关卡都不好意思掀开看。

人群之外，她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是那日销夏雅集上唯一泼过冷水的郗老名士，没有穿赴宴的新衣，只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背着双手，远远站在别家看热闹的人后面。两人目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老人没有过来道贺，也没有摇头，只抬起手里的拐杖，朝江面虚虚点了一点，那意思她懂：你看这条江。随即他转身，慢慢挤出人群，走了。

吉时到。鼓吹转了调，送亲的队伍开始登舟。

六艘大船泊在岸边，披红挂彩，最前头一艘的桅杆上结着大红的绸花。嫁妆一抬一抬抬上船，褚恬便在船边的一张案后，与卞璋交割文书。这位二房的族叔今日穿一身崭新的酱色锦袍，白胖的脸上堆着笑，亲手把六艘船的契书、随嫁的货单，一一点交。

「六船通商五年，契书六份，这是嫁妆单子，这是各船的舱单。」褚恬的声音不高，却故意让码头上有头有脸的陪客都听得见，「卞参军清点。从今往后，这六艘船挂的是两家的幌子，江上一路，还要请贵上多多照拂。」

「好说。」卞璋接过文书，并不细看，只往袖中一塞，「褚公放心，到了寻阳，自有重谢。」

褚令仪立在路祭案后，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六艘船，五年的通商，三十七船里最肥的江州线，就这么在江风里，被一只白胖的手，笑着递了出去。码头上人人称羡，说褚家好手段，从此抱上了最粗的那条腿。

她看着那张笑脸，心里默默把账又记了一笔。押船的是他，交契的是他，到了鹅洲尾，第一个上岸交割暗货的，也只会是他。

开船之前，另有一道祭江的礼。卞璋亲自捧爵，立于岸上的香案前，朝上游方向酹酒三爵，祝的是江上风平、新妇安吉。赞礼念的祝文辞藻华美，褚令仪隔得远，只听见「合二姓之好」「承百世之休」几句。她冷眼看着那三爵酒倾进江里，酒液在浑黄的水面上旋了个涡，转眼散了。祭的是江，江不答言；祝的是新妇，新妇在盖头下，也不答言。满岸的人都说这礼周全，她却只看见那六艘船的吃水线深得反常。

祭礼毕，褚蘅登上最前头那艘大船。喜娘扶着她进了船舱，舱门合上，红绸的窗放下了。隔着窗，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