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头一场西北风，刮过秦淮河面，把东园讲堂的窗纸吹得簌簌地响。

屋里却是满的。三十几领席子坐满了人，来得早的坊妇占了靠前的位置，怀里搂着半睡的孩子；后排墙根下，蹲着几个军衣坊的女工，袖口还沾着浆洗的碱气。讲堂西角，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一个拄拐的汉子，左腿不大灵便，像是京口伤兵营回建业养伤的，一进来就拣了最暗的角落坐下，拐杖横在膝上，不与人搭话，也不往前凑。陈墨提壶续水时问他从哪一棚来，他只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堂上，意思是来听书的，不兴查问。陈墨便也笑，给他搁了一碗热水。

谢珩之今晚讲的是《王制》荒政。

「岁凶，年谷不登，」她坐在灯下，声音不高，满堂却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君膳不祭肺，马不食谷，驰道不除，祭事不县。这几句，诸位居士多半能背了。今日不讲它的仁，只讲它的账。」

堂下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膳不祭肺，是大夫以上不吃肉；马不食谷，是军马减料；驰道不除，是工役停下。一遇凶年，从上头减起，减到君上自己碗里。这便是圣人立的账。」她翻开案上的公抄本，「所以荒政十二条，散利、薄征、缓刑、弛力，没有一条是从底下人嘴里夺食的。诸位拿去对账，凡是凶年里往流民碗里下手的，无论他引的是哪一条制书，先记住一条：那一笔，圣人的账上没有。」

角落里那拄拐的汉子听到此处，膝上的拐杖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在自己膝头虚划了两下，像是在写字，又像是怕自己记不住。

前排一个抱孩子的坊妇举起手。她是秦娘子坊的，男人前年随军没了，自己在军衣坊领工。

「先生，民妇有一桩不明白。」她道，「前两日里正又挨坊传话说，安集的制书还在，北来的人不许私聚，私聚的连房主都要问罪。我们坊里如今互助做工，春工契也立着，二十几家人合一个会，婚丧互相帮衬，这在圣人的账上，算聚，还是算善？」

堂上不少人都直起了身子。这是这些日子压在每个人心口的一桩事。

谢珩之看着她。

「《周礼》大司徒的荒政里，有一条叫『合聚』。」她道，「凶年散利，靠的就是邻里相周、州里相赒。乡里之间，婚丧相助、疾病相扶，这是圣人立在六行里的『睦』与『恤』，三千年前就在账上。诸位要分清楚，制书要散的，是无人统属、滋生奸宄的流民乱党；圣人要合的，是相保相受、相葬相救的乡里。若有司不分这一层，见人凑在一处做工、读书、互相周济，便一概说成私聚乱俗，那不是制书的意思，是拿刀的人，自己把圣人的账读反了。账在你们自己手里，契是你们自己画的押，他要来拿，先叫他指一指，《周礼》六行上，哪一个字写着邻里不许相恤。」

那坊妇长长出了一口气，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坐下了。

灯花爆了一声。张恪坐在抄书局那一排，膝头摊着册子，记数的笔没有停。如今东园的公抄，头一页不写东园，不署讲者，只在鱼尾下刻第几讲、何经何篇，章句之外留着两行空，任抄的人自己添注。历阳一案过后，《王制》荒政数讲随商船走得远，京口、晋陵、姑孰，连江北的军镇也有了翻刻本。抄书局从最初的三个人，添到了如今十几个刻手抄手，孙砚管着版样，少年人挨过一夏天的杖疮早结了痂，终日伏在版上，话不多，手极稳。

盛是盛的。葛青夜里从西市回来，却说过一句：书走得这样快，未必是好事。东西走得越远，盯着它的眼睛就越多。

这话到立冬后第七日，应验了。

那天天没大黑，后门来了一副灯油担子。

挑担的是太常寺的老差役，孙砚的爷爷。老人六十多了，背一年比一年驼，担子放下，先照旧例看了看廊下无人，才把谢珩之堵在抄书局后头的小夹道里，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姑娘，上回那册子的事，不算完，可也不算最急的了。」老人道，「架上那本妖讲旧册，如今挪了地方，挪进前头值房去了，这半个月，调去看的，不是抄手，是几位老爷带进去的门生。老奴听不真他们议什么，只听得分明两回：一回说，安集流人的诏书颁了快一年，流人不见散，倒越聚越多，都聚在一处听讲、抄书、立什么册子，这便是诏书里说的私聚城邑、私立名籍；另一回说，旧年妖讲没办成铁案，是因为只采了言语，没拿到书。」

谢珩之没有插话。

「这一回他们不要言语了。」老人看着她，「他们要书。老奴听他们议的条款，头一条，私抄之书，皆为妖书，限日送官焚毁；二条，书版即刻起没官销毁；三条，听讲的人名，按籍连坐，举首有赏，知而不举同罪。稿子是太常寺里起的，太常卿领衔，太学两位博士副署，听说后头还有王门下的十几位门生联名。这几日就往上递。」

「安集流人。」谢珩之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是。」老人道，「他们说，这制书本是安流民的，东园偏拿它把流民安进了讲堂。一样的字，正着念是仁政，反着念，就是姑娘的罪。」

谢珩之沉默片刻，问：「老孙翁，你冒着这个干系来，是为令孙。」

老人摇头。

「砚儿在姑娘这里，有饭吃，有人样，老奴夜里睡得着。」他道，「老奴来，是想起一桩旧事。三十年前老奴刚进太常寺，也烧过一回书，烧的是庄老的清谈卷子，监烧的博士说，烧干净了，天下就清净了。如今老奴快入土了，天下没见清净，火倒又生起来了。老奴才明白，那火不是烧书的，是轮着烧人的。老奴看了一辈子这个，看够了。」

他挑起空担子，临出角门，又停了一停。

「姑娘，还有一桩。」他没回头，「这几日太常寺进出的，多了生脸。有一位王郎，不是寺里的官，穿便服，笑模笑笑的，见了谁都拱手，寺卿却亲自送他到廊下。老奴听人唤他，国宝。」

王国宝登门，是在两日后的午后。

他来得不似旁人想象中的近幸模样。三十余岁，琅琊口音，一身极素的襴衫，不带从人，自己提着两包虎丘的新茶，进了东园，先向讲堂的方向深深一揖，又向迎出来的葛青拱手，口口声声说慕名已久，今日得空，特来听讲。

谢珩之在堂后见了他。

「谢姑娘。」王国宝落座，双手把茶奉上，笑容温软得没有一点棱角，「下官国宝，忝在会稽王身前行走，尸位素餐罢了。姑娘的讲学名满江左，下官在王府里，也常听人说起《王制》那几讲，说经能讲到坊市的秤杆上去，古来没有几个。今日一听，果然名下无虚。」

「王郎过誉。」谢珩之道，「乡野里混口饭吃的讲说，当不起满字。」

「姑娘谦了。」王国宝笑，「下官今日来，一为听讲，二为一桩公事，想先跟姑娘透个气，也算全了私情。」

他啜了一口茶，像是斟酌字句。

「安集流人的制书颁了，朝上朝下都盯着。近来有不少奏章，说坊野之间私抄成风，章句去名，流布日广，兵卒怀挟入营，流民据以立籍，长此以往，经说歧出，家异其书。这样的奏章，是越上越多了。王爷的意思，倒不在禁，而在一。」

「一？」

「一则正。」王国宝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得近乎体己，「姑娘想，圣人的经，原是好经。坏就坏在传抄的人杂，这一个添一句，那一个删一句，坊妇的话、武夫的解，都往经里塞，塞到后来，真经倒被埋没了。王爷的意思，不如由太常寺选了博士，把礼经诸本一一校定，刻成一部官本，往后天下的经，都从这一部出。东园这些年刻版辛苦，若肯把版子借与太常，一体校订、代印代发，姑娘的讲名，下官敢保，不但不没，还要冠在校订者的头一个。从此姑娘讲的，就是官学；东园的书，摆在太学的架上。这是多少读书人求了一辈子求不来的名分。姑娘是明白人，下官不说虚的，这一版让出去，换来的是名正言顺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