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道观,败落得像是有些年头。
门楣上的匾额题字瞧不真切,剩半块朽木在冷风里晃荡,透着一股子凄凉感。
正殿亦是不堪。屋顶瓦片十去其三,抬头能见天光。供奉神像的神台上,泥胎塑像早已彩绘剥落,露出稻草骨架。供桌上一层厚厚的积灰,香炉里没有香灰,只有半洼积水和几颗发霉的枣核。
就在这满目荒凉的废墟角落,几个破烂蒲团胡乱堆在一起,上面四仰八叉地躺着个中年道士。
道士身量瘦长,蓄着一把杂草似的山羊胡。青冠歪在一旁,几缕鬓角乱发盖在脸上,此刻正旁若无人地鼾声如雷。
赵行舟站在他身后。一时摸不准该如何开口,便提示性地咳嗽两声。道士吧唧了两下嘴,嘀咕着翻了个身,愣是没醒。
此人睡相极差,右脚搭在左腿上,随着呼噜的节奏一搭没一搭地晃悠。若让别人瞧见,估计会以为这是个从哪儿流窜出来的江湖骗子,正躲在废庙里避债,全然不见百年前仙气飘飘的世外高人模样。
惦记了这么久的再次会面,没想到是以这种形式。赵行舟无法,抽出剑鞘,在那道士后背上狠狠一戳,“前辈,回魂了。”
“嗯?”道士有了一丝反应。他睡眼惺忪,浑浊的目光在赵行舟脸上虚焦了半晌,才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哦,是你啊……”
道士慢吞吞地坐起身,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霎时间,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活似他这一觉睡了一个百年,像刚从坟里爬出来一样。
“这一觉睡得……”他也不知在跟谁抱怨,伸完懒腰,斜了赵行舟一眼,“真叫我好等。”
赵行舟心里默想,你倒是睡美了,我现在还困得睁不开眼呢。
不过想归想,他面上摆出了端正的态度。此番重逢,没想到这半仙福洞落魄成这样,想来这道士自己也有难处。赵行舟拱了拱手,道,“前辈与我百年前相遇,曾说替我存了些东西,他日若我意欲,前辈会在这里等我。在下此行回来,一是想谢过前辈助我复生,二是,我现在对自己这处境,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停停停。”道士将双手往袖筒里一揣,不耐烦道,“贫道可没那种起死回生的通天本领。再说了,瞧瞧你现在这德行,哪点像是活人?”
赵行舟并不意外。他苦笑道,“既然没复活,还请前辈指点迷津。我如今到底算是个什么?为何会顶着树妖的皮囊在南洲苏醒?又为何有人一口断定,我绝非妖类?”
“有人对你这么说了?”道士皱眉,随手掐指按了两下,“……哦,是她。”
道士眉头松开,兀自活动关节,“能一眼看穿你底细的……世上除了那位,就不剩几位了。秘境中现在只有她能替人引路,也难怪你能这么快寻到我这儿来。”
赵行舟一凝神。他本以为这丝传来的邀请信号是半仙自己放出来的,却没想到还是湘珏在暗中帮他。
道士站起身,掸去屁股上的灰,“人妖殊途,死后夺舍换不来你这等契合度。你自然不是妖。”道士踱了两步,指着赵行舟再道,“别人看你是妖,不过是因为百年前,我从你的道心中‘借’走了一点东西,顺手封进了一根老松枝里。那树枝来头大得吓人,若不是因为湘珏神格相克,她那司掌植物生发的本事恰好能撞破你的底子,其他人,自然绝难识破这等障眼法。”
老松枝……
莫非指的就是他一直被人认成树妖,会随修为恢复而生长的那颗“木质妖丹”?
如此听来,这半仙倒真的在帮他。
但赵行舟的心中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沉了下去,表情愈发微妙。
若说湘珏帮他,是因为她有求于他,二人可互惠互利;但这半仙呢?
他的问题有很多,可眼下最想问的却是,天下自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若不是为利益,便是为因缘。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难道就是因为咱俩都看老天不顺眼?这也未免太牵强了。
大约看出了赵行舟欲言又止的样子,半仙嘿然一笑,“你小子,是不是想问我,到底从你道心中拿走了什么宝贝?”
额……
赵行舟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说,便挠了挠额角,顺着话头道,“是,还望前辈解答。”
“走吧,这事儿说来话长。贫道许久没和人说过话了,咱们边走边唠。”道士拢着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领着他绕向正殿后方。
檐下不知何时积了雨水,滴滴答答地响。
赵行舟随道士走到后殿,远望,群山青葱,烟雨而落,倒像西洲偏北的风景。可惜,福洞皆是困于一隅,心念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如此良景,多半只能远观。
“你可知,天下为何分三界?”道士忽然漫不经心地问。
赵行舟跟随其后,稍作回忆,答道,“师门长辈提过。上界飞升,仙神驻守;中界人间,人妖共存;下界鬼域,以奈何川渡魂,联接中界两端。是为三界。”
“书上写的不错。上界广阔无垠,乃万物飞升后梦寐以求的终点。”道士扭头看他,“以你的资质,若非当年意外祭剑,再修个几百年,飞升是板上钉钉的事。这点,你自己也清楚吧?”
赵行舟默然点头。此话虽狂,却是实情。生前,他从未怀疑过自己能否飞升,对他而言,只要活着,这似乎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
“可贫道现在却要问你——”道士沿墙拐了个弯,身形隐入后殿的阴影中,声音苍远,幽魂似地传来,“你修道至今,可曾见过哪怕一个……活着的真神?”
赵行舟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倒是很奇怪。如一根突然冒出的针尖刺入他记忆的缝隙。他细细搜寻,发现自己见过的神,要么是计蒙那种元神俱散、只剩执念的遗骸,要么是湘珏这种苟延残喘的残魂。活着的确实没有。
“前辈的意思,是不是想说……上界与人间断绝,神仙飞升后便不可再显圣?”赵行舟想了下湘珏和计蒙的处境,再约莫着总结,“还是说……只有死了,神才能‘掉’回人间?”
道士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抹讥讽,“你小子倒是聪明。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所谓的‘渡劫飞升’,其实是一场骗局。凡人修行,至多也不过是延长寿元的蝼蚁,根本没有永生的路径。”
“这……”赵行舟想了一下,摇头。修士修行飞升成功的记录,各大名门皆有记载。饶是昆仑的祖师爷青玉子,数千年前飞升了,也还曾托梦显灵,回来看望过两次。这事昆仑宗门大典上亦有记载。虽然只有寥寥几行,但总不至于是前辈们胡诌的吧。
“你觉得我在胡说八道。”道士笑了笑,语气平淡,仿佛见怪不怪,推开一间破旧的后舍,抬步走进去。
屋内蛛网遍布,门板掉了一半。道士大大咧咧地向赵行舟招手,“来,坐,不必客气,当自己家就是。”
赵行舟看着那落满灰尘的木凳,他倒想客气,又实在憋不出什么恭维之词,只得随便找了个圆凳坐下。
却在心里愈发嘀咕,当自己家?咱俩总共见过两面,甚至这一面才勉强确定了敌友关系。一个你,一个湘珏,你们当神仙的,莫非都这么自来熟?
道士自然不知赵行舟心里在嘀咕什么,他撸起袖子在屋里的旧抽屉中翻找着什么,一拉抽屉,灰尘登时扑面而来,呛得他一阵咳嗽。
“两千年前,咳咳,飞升路确实是通着的。”道士一边挥动袖子驱散灰尘,一边向赵行舟解释,“那时候,天缘好的在上界开宗立派,是为‘下三仙’;天缘绝顶的,能司掌天地规则、入天道司任职的,是为‘上三仙’。还有天缘差一些的,飞上去做散仙,也算逍遥自在。那会,天上确实有神仙。”
“两千年前?”赵行舟敏锐地捕捉到了时间点,略有些错愕,“您的意思是,后来……?”
“后来?上界崩毁了。”道士一个抽屉没找着自己想要的,再去翻下一个抽屉。一边乱糟糟地翻找,一边抛出惊世秘闻,“小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中界是人妖共存。那你有没有想过,在那道人魔结界立起来之前,魔族都生活在哪儿呢?”
赵行舟迟疑道,“中界?”
“不错……”道士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猛地打了喷嚏,再揉着鼻子点头,“人、魔、妖曾共存一界,万物生灵皆有飞升路。直到两千年前,仙神之首,天道司司座‘太初’,发动了归墟之役。”
“这场仗打了一百年,魔神尽败,魔族被尽数驱赶至永寂墟。这一仗也让上界遭受灭顶之灾,天上那些原本风光的神仙,在这百年之中几乎死尽。太初陨落前,以自身最后神力扭动天地规则,立起了第四道结界。”
“从此,永寂墟成了被放逐的第四界。”
说到这,道士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破洞,正淅淅沥沥地沿缝漏雨。
他语气颇为平静,像是一件事翻来覆去思考得太久了,再平铺直叙地讲,即使讲的是天下绝顶的大事,现在也只剩下白开水一样寡淡无味,“太初本想给人族留下一片清净地。他以为魔族灭种,人族将再没有天敌。可他忘了,水至清则无鱼。天地造化本由清气、浊气、煞气循环而成,他强行割裂阴阳,阻断灵气吞吐。结果就是,本就重创的上界完全崩碎,坠落凡尘。自此,飞升路后,再无路可走了。”
道士虽情绪不显,赵行舟却是心神俱震,错愕至极。世间所有修行中人,所奔之处皆是飞升门,谁又会想到门后竟已无路?此事他从未听人说过,天下真正有几个人知道真相?
如今天下渡劫期有能力触及飞升门的不过十位。虚微子知道吗?他师弟知道吗?
道士指了指脚下,再看远方,道,“现而今,世人所谓的秘境、福地、神器,统统都是当年上界崩塌后,掉下来的碎片。我们现在待的地方,就是……”
赵行舟全身心仔细听着。未料述说到此处,道士四周忽然凭空生出密密麻麻的金光小篆,化作一座闪烁的囚笼,将他禁锢笼罩。
道士脸色微变,目光闪烁,立刻收声不言。赵行舟却是凝神,警惕地从圆凳上站起来。他从这一周金光小篆中,隐约察觉到了同右手金字一样的气息。
那道极其遥远又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再度笼罩了这一方福洞。
赵行舟目光一下子变得寒冷且平静。
半晌,金光小篆渐渐散去。
半仙抖了抖肩,似有嘲讽,摇着头笑了一下。
头上这道威压一来一去,令残旧的后舍又破出了几个窟窿,漏水之势愈发严重。半仙笑后,随手取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而后摔上抽屉,震起阵阵尘埃。
“你不能在我这继续待下去了。不可让那东西发现你来过我这。”半仙声音压下去,虽在笑,笑中却很有些不甘。他看了一眼赵行舟,面上不显情绪,将手中黄纸丢给赵行舟,道,“这个你拿去,去昆仑万经阁顶层烧了。剩下的事,不可在这里说。至于我从你道心中取走的东西,不必担心,待你从秘境出去,会自动归还于你。”
“万经阁?”赵行舟原本被头顶那道至高的审视压得浑身不自在,可听到万经阁三个字,却让他表情一顿。
万经阁是昆仑自古以来的禁地,被设在紫霄峰上。外人莫说进去,根本连位置都找不着。
他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黄纸,表情一变,愈发古怪起来。
这上面龙飞凤舞写着的两行,虽说不是什么复杂符咒,也不是什么高深法诀……
赵行舟心知现在事态紧急,他不该久留于此地,应该等福洞口一开,就直接拿了走人。但他看着手中这张黄纸,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还是在临走前憋出一句话来,“前辈竟然对昆仑内部如此了如指掌……莫非,您跟我们昆仑颇有渊源?”
道士交代完了,本欲施诀送赵行舟直接出去,闻言手猛地僵住。
他像看白痴一样瞪着赵行舟,半晌,才颤巍巍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刚才被关金笼他都没有那么大反应,眼下几乎是气极反笑,“你小子,可别告诉我,你居然不认识我是谁?”
赵行舟懵了,“咱们百年总共见过两面,你又没自报过家门,我应该认识你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找我?”道士不可置信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