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问题。
其实是除了来这,他也没什么其他线索了。但赵行舟这次顺从了本能,极其难得地违心道,“因为我觉得你是好人。”
“好人个屁!”道士气得直跳脚。他一下子奔过来,从赵行舟手中夺过那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写的什么?”
赵行舟抹了把脸上的唾沫,依言去看道士手中的黄纸。
百年前省衍堂,这玩意儿抄过不下千遍,不夸张地说,就这两行昆仑门训,他用脚都会写了:
器利,不斩微末,利而不害;
道高,不欺孤弱,为而不争。
道士指着这字,又指着自个儿的山羊胡,恨铁不成钢地吼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在人间的道号,叫青玉子!”
“额。”赵行舟这下真没忍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祖、祖师爷?!”
“你这不肖子孙!”青玉子彻底破防了,跳起来指着他鼻子骂,“昆仑大殿难道没挂老子的画像?你居然认不出自家祖宗!”
“挂是挂了……”赵行舟嘴角抽搐,“可那画像……一点不像啊!”
那画像,说好听了叫水墨留白,说难听了,勉强能看出是个人。这谁能认出来?
“混账玩意,不是老子,谁愿意费这牛劲保你这倒霉蛋?”青玉子实乃气急败坏,一把撕开福洞出口,再对着赵行舟身后狠狠来了一脚。他顾不得体面,山羊胡几乎要吹到眉毛上去,“一个个全是不省心的东西,赶紧给我滚蛋!”
一个个?
赵行舟手中抓着皱巴黄纸,没来得及问这所指还有谁,就叫人一脚踹了出来。
抬头一看,溪诀城城主阁的阴影在头顶笼着他,时间似乎并没有过去很久。
这一下接受了太多信息,赵行舟感觉自己脑子里有点混乱。
这半仙居然是昆仑数千年前飞升的开山祖师爷。过去百年间,二人之间最大的信息差,居然是彼此的身份?!
难怪此人愿意这么大费周折的帮他。昆仑自古以来就有护犊子的传统,说到底这传统就是由祖师爷开的头,再一代一代的传下来。
却不知那个祖师爷画到底是谁画的,可谓是没有一根眉毛的线索,能辨认出本尊来。
赵行舟啼笑皆非,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不过他没有耽误时间,出来后就一跃上房顶,再向着客栈方向奔掠回去。
另一方,城西那道口子不再撕裂,渐显出清晰的人间边际。已有部分伤者向那处汇聚。
外面像是有人接应,只是看样子,外面的人不能进来。
洞天秘境眷顾四百岁以下的修士,汇聚了各门各派的新秀,还有部分中流砥柱。但凡损失一位,对于各门各派那都是伤筋动骨的。放在哪家,秘境中突然出现这么大变故,都该提心吊胆地来接应。
无人察觉之处,房顶跳跃闪过一瞬影,再落至下一个房顶。
赵行舟回想着刚刚青玉子说的那些话,不免还是觉得震惊。
且他心中还有许多疑惑,尚未得到解答。譬如这些三界局势,和我本人又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你们都是神仙,战死后从上界掉下来也就罢了,我又没有飞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再譬如,那个松树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剩下的答案,按照祖师爷方才的话说,只能等去到万经阁,再找寻个清楚了。
赵行舟低头思索着,未到客栈,突然在大路上瞥见几个人影。
溪诀城主路宽敞,沿路街景像是被卡在一个热闹的时间点上,小摊上笼屉明明冒着腾腾热气,往来民众却早已消失不见,显得空旷又怪异。
笼屉旁走过一个人,带走一阵蒸汽。
傅慕琼一条腿撑着,另一条腿缠着绷带瘸着杵在地上,胳膊则搭在李凤生颈上。李凤生左胳膊用布条吊着,左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尚且灵活的右手时不时地往嘴里喂瓜子,再把瓜子皮向后撇进自己的乾坤戒里。
张天茂也在二人身旁,拿浮绿扇挡在头顶遮阳,不紧不慢地走着。见赵行舟突然从房顶上跳下来,他没什么意外的反应,反而抬下巴招呼道,“回来了哈。”
赵行舟纳闷地看着三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这时有微风拂面,夹杂着一丝霜雪的气息。
他似有所觉,回首往前街看。
远处前方还有一个人,背影寥寥提着剑,挺拔的姿态重心前移,有种奇怪的僵滞感,每一步都挪得很慢,如同身陷泥泞的沼泽,还非要艰难前行。
赵行舟眉头立刻皱紧,“他这种伤势居然还能动?他这是要去哪?”
张天茂指着自己,“兄弟,你问我吗?”
赵行舟一顿,想到缘由,抬腿就要往那处走。
“你等等。”张天茂止住他,从路边捡了颗石子,往前行那人所站之处轻轻弹射过去。
石子速度不算快,大约在离人二十尺的位置上,压迫感陡生。前行之人明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石子已经直接被环身剑气震成齑粉。
“这家伙现在是无意识状态,二十尺内自动锁敌,谁去谁倒霉。”张天茂解释道,“况且就那伤势,我估计再走不了多远了。你就也跟在后面,和我们一起等等吧。”
原来三个人这么不紧不慢地在大街上散步,是在帮着盯梢。
赵行舟摇头,“我过去吧,没事。”再向后点头,“谢了。”
“你……”见赵行舟执意要去,张天茂还是想拦,但是被李凤生制止住了。
“张天茂,回来,你管他们干嘛?”李凤生捏着瓜子,用小指勾拽他衣服,“赵行舟对上他师弟就没输过,你替他操什么心呐?”
“今时不同往日好不好!再说了,无心刀剑不长眼,既然不是故意的,那万一被误伤了岂不是很冤?”张天茂不服。
李凤生无语地吐了一口瓜子皮。
赵行舟走到离人大约二十尺的位置上,地上以白霜画圈,雷线旋转,荡出一丝迫人且熟悉的剑气。赵行舟再进,却听“咔嚓”一声,陈时易手中剑应激出鞘一寸。
与此同时,赵行舟手中惊春感知到势均力敌的压迫,同样受激,“铮”的一声剑鸣,出鞘一寸。
一方雷水渗落,一方风火沸张,赵行舟在对方压迫感十足的剑意中寻到了自己熟悉的气息。那曾是他的一部分。
赵行舟当然没有退,他把惊春按回鞘中,顶着压抑滚滚的戾气,径直向前走。
走到对方身边,再自言自语地调侃,“你小子,连我都想打。”
伸手招了一下对方眼前,没有任何反应。随着刚才惊春出鞘,二人之间无声的对抗就停悬在一个危险的临界点,威胁没有退,但也没有更盛。
他师弟眼下这种状态与大荒之地的计蒙有些像,都是由一层凌驾于意识之上的执念驱动身体挪动,再无差别攻击闯入自己领域的人。只不过一个是死透了,一个还没到那份上。
至于驱动的执念是什么?
赵行舟看着对方身上的伤口,胸口及右肋,巨大的贯穿伤还没有处理妥当,比起活人,更像游尸。
他伸手欲拉住他,想着不管对方会不会反抗都先把他带回去,但是被人先一步抓到了手臂。
陈时易日光下脸色极其惨白,双眼暗淡无神。他用手掐在赵行舟的右臂上,顺着他的臂骨寸寸向下摸索,像盲人摸骨。
小手臂、手腕骨、手掌、食指,最终停留在第二关节处,轻轻摩挲,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虽然知道对方听不见,但赵行舟还是开口了,语气颇有些无奈,“别摸了,真是我。”
他反过来用手捏了捏对方的指骨,那里也有一处疤痕,像对暗号一样,低声道,“走吧,跟我回去?”
这话一出,二十尺内沉重渗落的领域顷刻间破碎如泡影。陈时易似乎撑到了极限,手中剑掉落在地上,身形一晃,身体的重量歪斜压了过来。
赵行舟单手接住对方身体,再把人背到身后。
重量沉甸甸的,长胳膊长腿松垮下坠,随动作轻微晃动,显然是一点戒备心和意识都不剩。
赵行舟右手抓着惊春,再看了眼被人丢在地上的天下第一神兵,不知怎么的,感觉有些可怜。
自昆仑紫霄峰那次重逢,赵行舟就从这把剑中隐约感受到自己的气息。毕竟是自己祭出来的剑,有点联系也是正常。
赵行舟动了动两根手指,对地上的剑试着道,“过来?”
只见那把剑“啪”的一下飞了过来,和惊春磕碰在一起,正好叫赵行舟一只右手抓稳了两把剑。
赵行舟挑眉,有些意外,没想到随手一试真试成了。而后背着人,对身后目瞪口呆的人道,“秘境门开了,咱们先出去。”
张天茂站在二十尺开外,张着大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指着前方,回头对李傅手脚并用比划道,“刚刚为什么……你们看到没有,他为什么可以……不是,这就完了?!”
李凤生把没吃完的瓜子都好好的收起来,装听不见。傅慕琼瘸着,闻言翻着眼皮扫了一眼,对李凤生道,“师姐,别理他。人和傻子是没办法沟通的。咱们走吧。”
“老傅,我还没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