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非晚做了个梦。
她梦见孟文了。
梦里的孟文像往常一样在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接她回家,孟非晚漂浮着脚步走出校门时,就在那棵梧桐树下看到了孟文。
孟非晚盯着树下的那道身影,突觉晃神,面前的人既让她感到亲切,却又十分地陌生。
迈起腿想冲上前,可整个人就跟失去了活动的能力,不管她怎么动作,孟非晚依旧还是赖在原地。
她尝试着开口说话,想要叫住孟文。
爸,别走。
我在这儿啊。
我在这儿。
你回头看看我。
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嗓音就跟糊了层厚重的浆糊,只能勉强地张着嘴发出一道刺耳的嚷叫。
孟非晚撕扯着嗓子,在尝到了喉咙里那股粘稠的铁腥味后,她放弃了。
无力感如同海水淹没而过,巨大的海浪好似巨石压垮了她的整个身躯,孟非晚想要呼吸,那一阵阵的窒息却来得无比地猛烈,疯狂在她身边兴风作浪,抢夺着她周围的空气。
她蹲下身,往自己的胸口上猛捶着,一下比一下用力,似乎想要通过这样的疼痛感抵抗身体对她情绪的控制,可在这样的冲击面前,孟非晚的任何一个举动都像是在做无用功。
你怎么这么没用。
你为什么这么没用。
孟非晚用尽所有力气,最后也只能掀着眼皮远远地朝那道身影望去一眼。
再噙下一滴咸泪。
可她的反抗像是有了效果,孟文的视线在这时向她投了过来,他抬起脚,往孟非晚的方向走。
所有的无力感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孟文多向她走一步,孟非晚的窒息感就越少一分。
于是,她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孟文在自己的身前停下,伸出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满脸慈爱。
“这几天辛苦了,小晚。”
孟文说这话时浅浅地笑着,再替她拭掉了脸上的眼泪,“一个人扛着这些事儿,是不是真的很难受?”
这个笑容比往常的任何时候都要真实,真实到觉得这其实不是一场梦。
站在她面前的,还是那个孟文,还是那个爸爸。
“爸。”
我难受。
我好想和你说,想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和你说。
可是除了你,真的会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些吗?
孟非晚声音嘶哑,有无数句想说的话,可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称呼,她居然要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口。
孟文越是笑着,她哭得就越是汹涌。
祝霞从来不喜欢她流眼泪,说这是没用的人才会掉的东西。
“哭吧。”孟文放弃了帮她擦眼泪的动作,轻声道。
她把眼泪憋了回去,疯狂地摇着头,孟非晚不想承认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孟文的笑在此时缓缓消失,从口袋里捂出一支笔,递到她的面前——
是孟非晚从她书桌上拿起的那支笔。
“小晚,放心地去做你想做的就好。”孟文开口。
她不解地望向孟文,像在寻求一个解释。
“爸爸不想困住你,只想让你幸福。”
“你应该大胆地去交朋友,大胆地去享受你该享受的幸福和快乐,也应该大胆地去和别人宣泄。”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爸爸错了,你不该替爸爸承担这些。”
孟非晚眼神空洞,她透过孟文,像是看到了另一个挣扎的自己。
可当孟文把那支笔塞到她手里时,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如蒸汽一般完全消失了。
孟非晚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拼命抓住眼前的人,却扑了空。
接着迎接她的,是随之而来的失重感。
她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在了孟文的书房里。
手中还握着那支笔。
整个笔身都被她捂得发烫。
孟非晚抬起脸,半边脸被压了一整晚,麻得不行。
怎么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在桌子上睡着了呢。
低眼时就看到了同样被她压着睡了一整晚的信封,还被她的眼泪浸出了几道泪圈。
秦乐知那句直白的问话纠缠了她整整两夜,以至于让孟非晚这两夜都没怎么好好合上眼睡一觉。
闭眼睁眼都是秦乐知说话时脸上带着的表情。
真诚得让人感到恐惧。
意识到的那一瞬间,孟非晚就临阵脱逃了。
一直到现在,两人默契地谁也没联系谁。
她洗漱好,给自己简单地下了碗面条,清脆的鸟鸣伴着屋外孩童的吵闹,悄悄在桌边拽出了一缕熹微晨光。
面有些没煮熟,也没味道,连续吃了好几口才发现是自己忘了放盐。
孟非晚坐在饭桌前,厨房就离她几步的距离,却是动都不想动了。
好累。
一碗面被孟非晚生硬地吃完,连带着那个梦一起,一口一口地被她机械地咽了下去,味蕾泛起令人干呕的苦,还带着点咸。
可到最后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掉了进去。
喉咙的不适感愈发强烈,像卡着块铁,梦里那股腥味又冒了出来,阵阵钻进她的鼻尖,刺激她身上所有的神经末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