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非晚猛然站起身冲进厕所,所有的不安、恐惧、愤怒、委屈...仿佛都在此时争先恐后地涌现,就着那道梦和食物,被她生生吐了出来。
干呕声如同梦里刺耳的嚷叫,又让她控制不住地猛捶自己的胸口,试图驱逐身体里所有黏腻的呕泄物。
胃里的东西像是被孟非晚翻腾了个遍,直至什么都吐不出来后,重重喘出几口气,她调整着急促的呼吸直起身,站到镜子前却发现自己的眼泪还在流。
她拧开水龙头,生生往脸上扑了好几层冷水。
面部像是扎进好几万根针,刺得人直生生地叫疼。
孟非晚没什么感觉,只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醒目的红在她眼里不断蔓延。
那根针,终于扎进了她眼睛里。
*
孟非晚从抽屉里翻出了任楚妍的名片,在犹豫是发短信还是打电话后,最后选择了前者。
孟非晚:【楚妍姐,过年还打扰你十分抱歉。虽然您说不着急联系您,但我觉得自己还是想跟您见一面,您看过年后什么时候方便,我们约个时间吧。】
整理好措辞,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发了过去。
但没想到对方回得很快。
任楚妍:【我过年这段期间都方便,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孟非晚有些疑惑,但还是不打算多问。
孟非晚:【好,明天可以吗?】
任楚妍答应了下来,说明天回来接她。
孟非晚:【麻烦您了。】
短信结了尾,孟非晚退出收件箱。
再一次看到“秦乐知”三个字的时候,他的那句话又毫无预兆地蹦了出来。
“要和我做朋友吗,孟非晚?”
...
她那会是想回答的吧。
或许可能只要秦乐知再多说一句,再更逼近她一步,不给他们之间留下那点退让的距离,他的这个问题应该会在那天就有了答案。
可为什么那一刻她逃了呢。
明明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秦乐知说出的“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像是站在了情绪的两个极端。
如果她选择了快乐,那孟文该怎么办。
负罪感就像把剑一样悬在孟非晚的头顶,仿佛只要她当场点下头,那把剑就会重重地刺下来,反复拷打着大脑和灵魂深处发出的每一个疑问。
你爸爸死了,你能心安理得地去交朋友吗。
你能心安理得地去享受当下的快乐和幸福吗。
不,你不能。
你应该痛苦,你应该绝望。
你应该听祝霞的话,放弃你想做的,去成为她想让你成为的那种人。
弱者不配拥有这样的快乐和幸福,你应该让痛苦鞭打你,刺激你。
不然你永远也成为不了强者,你只会一无所有,所有人都会看不起你。
包括你死去的爸爸。
包括祝霞。
包括秦乐知。
所以她逃了。
孟非晚沉重地闭上眼,手机发出的微光都足以刺痛她的双眼。
刚刚那阵强烈的不适感仿佛还残留着,灼热地烫着她体内的每一处细胞。
意识到不对劲,孟非晚伸出手摸了摸额头,放下手机晃悠悠地站起身,她从医药箱里翻出了体温计。
等拿出来看到上面显示的数字,孟非晚反而无比地平静,仰头举着体温计长长叹了口闷气。
真是什么倒霉事儿都上赶着来啊。
手机嗡嗡地响着,她却连走过去拿手机的劲儿都没了。
孟非晚任由着手机在桌上震动了好几下,到最后要准备出门的时候也没有理会。
胡乱地搭配了套衣服捞起手机后,手机也停止了动静,出门前给自己灌了杯热水,走到玄光处时,视线里像是闯进了剧烈的强光,震得她脑袋发昏,连扶着墙也差点没站稳。
可门铃便是在此刻响起的。
但这按门铃的节奏对她来说也太熟悉了些。
可这下她也没有思考的力气,也没有再从猫眼打量门外的那道人影。
孟非晚晃了晃头,试图找回一些方向感,站着等了几秒,阻挠她视线的那堵屏障也还未完全坍塌。
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摆了几下,说话时飘出的闷热气息往她脸上扑棱,烫得仿佛都能把她的半张脸灼伤。
孟非晚咳了下,忍着喉咙里撕扯的疼痛感,对着门外的人道,“等一下。”
视线短暂恢复的那一刻,她的手摸到了方向,虚虚地往门把上一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按了下去。
那抹白就跟刚刚眼里闪出的白光似的,再次让她晃了眼,也没让她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谁。
眩晕侵占着孟非晚的大脑,她终于没了力气,像被人卸了双腿,整个身子重重地往来人的身上一倒。
没有随之而来的疼痛,反倒被稳稳接住。
她所有的不安脆弱仿佛在此时有了安放的地方,这块地方是坚硬的。
也是带着力量的。
在听觉完全消散前,她听见了一句“小晚”。
声音轻轻的,像雪一样温柔地消融在她的耳边。
就如同孟文生前唤她的那样,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