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坚定到近乎执拗，几乎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从她掌心传来的热意源源不断，让他冰冷的躯体逐渐有了些许暖意。

他是如此贪恋这般温暖。

可他不能贪心地去索求更多，他总得为她多想想。

“阿雩……”他拉下她捂住自己嘴的手，可剩下的话尚未出口，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门被粗暴地推开。

“殿下，郡主！”观棋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那些药人被制服了，我们把他们押了回来，有几个兄弟受伤了，不过都……”

他勉强看清黑暗中的两人，像是终于发现屋内气氛不对，脚下一顿，嘴却没有反应过来，剩下的几个字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没什么大碍…”

季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压下，只剩下一片平静。他松开魏初的手，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看向观棋：“看来这几年阿雩对你还是过于亲近了，连敲门这样的小事都忘了。在郡主府你也是这般没规矩的？”

观棋僵立在那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干笑着：“没有没有。”他打量着季玖神色，试探着道，“那、那属下重新进一次？”

季玖屈指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别想着亡羊补牢。兄弟们没什么大碍就好，那些药人呢？”

“没受伤的兄弟们看管着呢，也已知会过钱府丞，看他是否能够找出那些人的亲人。”

“方才有人潜藏在闹事的百姓中，意欲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伤人。”魏初神色平静地走过来，若非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的眼泪，季玖只怕要以为方才的一切全是自己的错觉，“你去审一审，看能否审出来什么。最好是能问出方不凡或是那神秘的青阳教主的藏身之处。”

“是！”收到指令，观棋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

室内复归寂静。

“若是我同你说，没了一个魏初又算什么？”望着观棋的背影逐渐隐没于暗夜中，魏初忽然开口问道，“你如何想？”

“阿雩。”她的语气过于平静，平静到让他忽然语塞，“我……”

“这世上只有魏初，亦只有一个季玖，若没了，我又能上哪儿再去找一个季玖呢？”她转过头看他，无比认真而郑重地一字一字道，“九哥，以后还很长。我们不仅要还祖父、父亲，还辅国将军府一个清白，还要这大盛祥和升平，要大盛所有百姓吃饱穿暖，丰衣足食。”

“我要这大盛，真正地，成为一个盛世，一个太平盛世。”

她终于明白，为何父亲要带着年幼的她踏遍西北每一寸土地，带她看遍生离死别人情冷暖。

若世间繁华，天下太平，她自可偏安一隅静心而处；可若百姓颠沛流离，朝廷并不足以护佑百姓，她也自该尽她所能。

就如同祖父为她取下小字时，最初的期盼。

雩，风调雨顺，国泰民安。①

季玖一怔。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刚刚还盛满泪水、此刻哪怕在黑暗中，也依旧清亮的眼眸。纵使此时黑夜无边，她的眸中依然闪着坚定的光。那光芒磅礴而尖锐，似乎能超越个人的生死，穿透眼前的阴谋与困局，能投向一个更为辽远和宏大的未来。

她不再是他想要护在羽翼下的“阿雩”，她西北苍空之上展翅翱翔的鹰，心怀苍生，志在天下。

忽然间，他胸腔中那股因长恨而生的冰冷痛楚，仿佛被这光芒狠狠灼烫了一下，转瞬消弭无形，反而生出一种近乎滚烫的冲动。

她所想的，是让千千万万的人更好地活着，并要他也一同见证、参与那个太平盛世的到来。

那……又有何不可呢？

这原本也是自己曾有过的最初的、最为殷切愿望，不是吗？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每一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最终，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如同她一般，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一起。”

他看着她，眼底终于不再是死水般的平静，而是重新燃起的灼灼烈焰。曾有青草被烈焰燃尽却仍旧复生，她是从不低头从不屈服的铮铮劲草，他亦该怀有因她而生的、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顽强劲头。

向死而生，遇晦而明。

“还他们清白，成就一个盛世。”他将她的话重又说了一遍，隐隐带着前所未有的热切与期盼，“阿雩，你说得对。以后还很长……很长。”

长到足够他们为魏衍他们洗清罪名，长到足够他们去努力创造太平盛世，长到……或许真的能找到一线生机，让他能陪她走得再远一些。

“所以，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了，毕竟我们还没有找到方不凡。”魏初话语轻柔却不容置疑，“你在此处好生休息，我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