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玖没有拒绝。

他颤抖的双手已难以控制，以他此刻的身体状况，若再强撑下去不仅于事无补，只怕到了关键时刻还会成为她的拖累。

他回到榻上躺下，条件简陋，可身体的极度疲惫和毒素的侵蚀如潮水般涌上，几乎瞬间就将他吞没，他闭上眼，不过转瞬，便已经陷入沉睡。

魏初脱下外衣仔细地盖在他身上，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他难得的休憩。随后她拖过方才那张椅子，就坐在榻边，静静地守着。

屋内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与夏日特有的蝉鸣声，蝉鸣带着燥意，一声一声，反而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魏初以手抵额，闭着眼小憩。然而她耳廓微动，哪怕最细微的动静也难以逃过她的耳朵。

夜色最深最沉之时，季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似乎在梦魇中挣扎。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魏初的衣角，瘦削的手指因用力而愈发骨节分明。

魏初立刻睁开双眼，倾身过去低声唤他：“九哥？九哥？”

季玖猛地睁开眼，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和惊悸，仿佛还沉在某个可怕的梦境里。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对上魏初担忧的眼神，才渐渐聚焦，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阿雩。”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梦魇后的神魂未归的茫然。

“我在。”魏初握住他冰凉的手，发现他掌心一片湿冷，“做噩梦了？”

季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沉郁，好在夜色浓重，她看不见。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无妨……只是梦。”

他没有说梦到了什么，或许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梦见了什么，或许是十三年前上京城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也或许是冬日的回阳城外，那只冰冷的小手紧紧握住的一只满是鲜血的布娃娃……又或许，是今夜她哭泣的、被泪水濡湿的脸。

魏初没有追问，只是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他曾经在上京城的无数个日夜，还有在西北大营的三年，是否也是如此，噩梦缠身，惊惧难眠？

长恨之毒跗骨，那些自己无知无觉的日日夜夜，他又是如何熬过来的呢？

她竟不敢多想。

原来连自己，也被他云淡风轻玩世不恭的表象所欺骗。

“睡吧。”她不由柔和了嗓音，“我守着你。”

她的虎口处因常年习武生了薄薄的一层茧，此刻摩擦着他手背的皮肤，竟腾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痒意。

他的心亦随着那微微痒意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悸动，随着他的一呼一吸，莫名地让他想要说些什么。

“观棋他们能制伏的那些药人，有可能是裘儒之前未能成功的那些人。方不凡曾说那船工是你知道的失踪的第一人，也就是说，在他之前，还有许多人失踪，不过我们不知道罢了。”

魏初“嗯”了一声。也许是不想打破这难得寂静的气氛，她接着他的话道：“那些在府衙门口状告高家的百姓，应该也是他们鼓动的。或许也是为了让这潭水更浑一些，只是没能想到，刚好有府兵在我们眼前发病，反而让我们发现长恨复发其实并非变成药人。”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一直在她心底的疑问，“九哥，青阳教炼制药人的长恨，还有他们汇入井水的长恨，与你当年服下的，是否有所不同？”

季玖沉默片刻，极轻地“嗯”了一声。

“所以这个药，对饮用了井水的百姓而言，要么是致命的毒药，要么是治愈的解药。可对你而言……”

“不会让我立即身死，只会让我体内积攒的余毒再深一层而已。不过这一层毒，恰好让杨回舟这些年来苦心孤诣的治疗形成的平衡打破，所以以后的我，长恨发作只会更加频繁，直到……再无计可施。”

毕竟长恨之毒无解。

魏初没有握住他的那只手猛地攥紧，然而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既然此药源自西羌，那他们的巫医可有办法？”

季玖没有说话。

毕竟如今西羌与大盛之间的关系剑拔弩张，没有任何一个巫医愿意费尽心力地去救治一个敌国的皇子，更何况这个皇子还曾生擒了他们德高望重的太子殿下，并让他们的公主和亲以换太子回国。

这对西羌而言，算得上奇耻大辱。

罪魁祸首之一没有说话，罪魁祸首之二也恍然反应过来。

不过她显然没太将这当成一回事：“总有一日，我会让西羌再度归服大盛。”

她说得太过理所当然，季玖不由轻笑一声：“端舒郡主威武霸气。末将愿鞍前马后，为郡主效犬马之劳，襄助郡主达成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