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被紧缚于刑架上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长身而立，手中执着一根钢鞭，鞭尾垂落于地，映照着暖色的烛火，却反射出清冷的光。

宋风遥神情冷淡，就如同不认识面前人一般，与三年前魏初所见的青年公子大不相同。

良久，他才垂着眼，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季玖抬起头看向他。

他其实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他了。哪怕他们都身在西北，可西北广阔辽远，他又军务缠身，最后一次相见，还是他远赴西北大营时，曾在肃州府短暂地借宿一夜。

“我同殿下有着相同的仇恨，我原以为我们是一路人。”

宋风遥神情冷淡，话语同样没什么情绪。

“我也曾以为我们是一路人，可我似乎想错了太多。”季玖盯着他，“你看看如今的自己，宋风遥。”

“你与你所憎恨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钢鞭在宋风遥手中微微颤动，鞭梢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之声。有一瞬间，他的眼中似乎有什么情绪翻涌，不过很快又复归于沉寂。

“区别吗？”宋风遥低低笑了一声，他终于抬起眼直视季玖，“我不需要与他们有什么区别，这世道本就弱肉强食，若要复仇，就只能比他们更狠、更绝。只有这天下乱了，我才有机会，不是吗？”

“所以你枉顾曾经兄弟手足与扬州城数万百姓的命。可你恨的是皇室、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当权者，为何要将无辜的普通人拖入地狱？”

宋风遥的嘴角扯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殿下在上京城见过无数明枪暗箭，又在西北领兵三年，竟还天真到相信这世上还有无辜之人？所说无辜，我宋家上下五十余人，何家上下三十余口又何尝不无辜？”

“我的小妹才出生，母亲便被处死。我抱着她在街头四处躲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我怀里断了气。她不无辜吗？”

话至此处，他冷冷一笑，目光落在魏初面上：“辅国将军府又何尝不无辜？老将军戎马一生，为大盛打赢无数场仗，最后又落得了什么下场？！”

“凭何忠诚者永堕地狱，卑鄙者却可独坐高台？！”

他向前一步，眼中光芒微闪，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殿下，我们何不一起将他们拉入地狱？既能报仇，为辅国将军府平反，你也不必再为了你想庇佑的人如此辛苦，如此两全之事，殿下何乐而不为呢？”

季玖一怔。

“为君者当以仁爱立身，若非如此，便不配为君。”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暌违已久的熟悉。是许多年前的魏谦，他手执长枪，昂首而立，背影高大，似可撑起天地，“为将者，背后是国，是民。所以我们只能战，不能退！”

他从不曾退缩，可他守护的国，却在他毫无防备的背后给予他致命一击。

他的眼中有一瞬的茫然。

这样的守护，有什么意义呢？

就在这时，他手心似乎多了一片暖意，他低头看去，才发现原来是魏初的手。

“大公子一片好意，魏初替辅国将军府心领了。”魏初毫不避讳地拉住季玖的手，侧身向前一步，站在了季玖与宋风遥之间，“可无不无辜不该由一人评判，我没资格，你同样也没资格。”

宋风遥盯着魏初，唇角露出一抹不屑而讥讽的笑：“莫非到了此时，郡主还寄希望于大盛那形同虚设的三司会审？别说三司会审审不了这场叛国案，即便审得了，他们会审么？怎么魏将军英明神武，竟将你们教得如此天真？！”

魏初目光坚定，直直迎上宋风遥讥诮冷冽的目光。

“大公子，”她声音清亮，并未因他的讥诮而恼怒，“我父亲教我忠勇，教我护佑该护之人，却从未教过我，因世间有不公，便可化身修罗，拖无辜者共赴深渊。”

“你说无人审判，律法形同虚设。所以你呢？你炼制药人，投放长恨，裁断生死。你与他们又有何异？不过是成了另一个你憎恨的‘他们’罢了！”

“至于希望？”魏初轻轻摇头，唇边竟漾开一丝极淡却明亮如破晓的笑意，“我的希望，从不寄托于那高高在上的三司，也不寄托于任何人的恩赐或审判。”

她握紧了季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微凉，即便自己不能将其暖热，可她却能感受到他回握自己的那股温柔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股力量清晰地让她知道，即便他们身处异地，即便他们面对着不同的敌人与险境，他们也坚定地与对方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