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许多年以后，陆承再次回想起当年买错邮的那天，依旧内心澎湃。

头天晚上他兴奋的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最后只好靠在床头静静凝视着熟睡中的妻儿，特别是他的女儿，尽管机械厂有流言说她可能是个傻的，他不在乎，这是他放不下的掌上明珠，看着她的恬静的睡颜，头顶着两个像天线的小啾啾，嘴角翘了翘。

天刚蒙蒙亮，他起床带好钱留下个便条先走了。信步走在大街上，街面的路灯刚熄，叮叮当当的电车缓缓横穿城门楼，空荡的街道渐渐熙攘，讨价还价的人声此起彼伏，离邮电所开门尚早，他就近去了国营饭店吃早饭。

贴着碗沿转着喝豆汁，焦圈儿再蘸蘸，酥香，不知道他那俩孩子爱不爱喝，吃完打抱了一份。

抬手看看表，离开门刚好还有几分钟，一个箭步往外冲，堪堪赶在铁拉门拉开的第一时间冲了进去，钱他带的足，打算有多少买多少，只是没想到居然是限购，一人顶多能买一版。一版也行，一版在以后也是天价。

整版祖国山河一片红拿在手，轻飘飘的分量犹如千金重，小心翼翼贴身放着。

回了家，他将豆汁倒在碗里，逗着俩孩子，“你们俩都试试？”

曈曈看着灰呼呼的一碗汤，尝试地吸了一小口，立马面部狰狞，转头吐在地上直打干呕。

陆承乐笑了，顿了顿，“棠棠来试试。”

叶子推了推他，“你别把她给弄吐了。”把碗推远，哄着棠棠，“那种臭东西我们不喝。”

陆承不死心，舀了浅浅一勺，商量说道，“一小口，试试。”

叶子狠狠剜了他一眼，“她要是吐了，回去我就告姑姑。”

棠棠伸着脖子抿了一小口，舔舔嘴唇，张了张嘴还想要。咕咚咕咚…她自己捧着碗喝，喝完凑到陆承身上擦嘴。

陆承一点不嫌弃，眼角扬着得意，“看到没？”

叶子白了他一眼，“去换换衣服，都是棠棠的口水。”

陆承低头亲了亲棠棠的额头，“乖宝，和爸爸一个口味。”

曈曈凑到棠棠面前闻了闻，“你不觉得臭啊。”

棠棠张张嘴，呼气给她哥哥闻，曈曈喉咙滚动，偏头打呕，逗得她咯咯笑，抓着哥哥的衣领偏要他闻，

叶子拍了拍她屁股，“坏丫头，和爸爸一样爱欺负人。”

陆承回了屋，脱掉外套取出邮票放在桌上，抬眼看到火车上买的2瓶茅台酒，才想起忘记给安东路了，提着酒去书房找叶怀远帮忙拿给他，等再回到房间时，桌上的邮票变成了碎纸一堆，晃了晃身体差点儿没站稳，整个人像被雷击中，双耳轰鸣，他捏紧拳头，额头青筋尽显，怒气冲下楼，对着俩孩子大发雷霆，“谁撕了桌上的邮票？”

俩孩子被吓呆愣

曈曈挺身护在棠棠前面，忐忑又惧怕的看着陆承，张口就喊妈，声线颤抖，一叠声的喊。

陆承气得大喘气，转身从花瓶里抽出鸡毛掸指着躲在曈曈身后的女儿怒吼，“叶棠棠，给我站出来。”

叶妈妈和叶子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见陆承拿着鸡毛掸子要揍孩子，上前将俩孩子往身后护。

叶妈妈：“阿承，你这是干什么？她做错了什么你好好教，不要动不动就打孩子。”

陆承不为所动，厉声道，“叶棠棠，听到没有，自己过来。”

棠棠躲在叶妈妈怀里瘪着嘴，将哭未哭，浑身打颤，叶妈妈心疼的搂着她，“她到底怎么你了，你要打她。”蹲下抚摸着她的后背。

陆承咬牙一字一句，“是不是你把桌上的邮票撕了？在家我就说了你要是再撕东西我一定揍你。”

“不就是一版邮票吗？我房里有，赔你。”叶妈妈气愤，

陆承断喝一声，“过来！”

伸手抓住棠棠的胳膊往外拖，叶子上前去拉他胳膊，“阿承，阿承别这样，吓着她了。”

陆承咬了咬下嘴唇，扬起手，

棠棠终于忍不住，仰头哇哇大哭

女儿一哭，他心都碎了，又想到邮票，扬起的鸡毛掸，直接朝墙一摔，“啪”断成两截，他用力扔在地上，怒气冲冲回了二楼。

胸脯起伏不定，到手的财富转头成空，闭眼仰了仰头，脑海里闪过棠棠刚刚惊恐的眼神，心口缩疼，这个女儿是他亲自接生的，她像礼物一样出现在了他本没有的人生里。

健康，平安，幸福是他对她的期许，从来没有大富大贵。

门被轻轻推开，叶子抱着棠棠站在门外。

棠棠眼圈红肿，鼻尖一抽一抽，“爸爸，棠棠错了。”哽咽着，伸出小手，“要抱抱，要亲亲。”

陆承败下阵来，冷着脸接她在怀，

棠棠搂着他脖子，亲亲他的脸，可怜巴巴叫着爸爸。

陆承心又软了，小声回哄着。

叶子见父女俩和好，递出一封信，上面赫然贴着两张错邮。

陆承瞪大双眼，把孩子塞回叶子怀里，抢过信封小心翼翼用镊子把邮票撕下，装在护邮袋保藏好。

“刚刚他俩要给清清寄信，我见桌上有邮票就撕了两张，估计是她见我撕了以为可以撕着玩才做错了事。”叶子问，“这个邮票很贵吗？”

陆承收好邮票，“在未来一张价值几百万。”

叶子惊的合不拢嘴，缓了下，轻轻擦了擦棠棠的鼻涕，“以后的事谁知道，我也不想那么远，我只知道，钱再多也没有孩子重要。”

陆承怔住了，这世上没有人不觉得钱好，恐怕只有傻子才不把钱看重。倾身亲了亲她脸颊，“你啊是真傻。”抱着孩子去了楼下。

曈曈垂着头立在楼梯口，坦白道：“爸爸，我和妹妹一块儿玩着撕了。”

陆承摸了摸他头，颠了颠怀里的棠棠，“妈妈说的对，没有什么比你们重要，你们比百万千万都重要。”

很多年后，曈曈偶然看到新闻里播报当年的一张错邮拍卖高达几百万时，忙不迭给棠棠打电话，两人在电话感慨，当年陆承真是手下留情。

临回腾县前，陆承带着叶子和孩子去了一趟王家。

陆承拎着畲县的茶去了书房，“您老尝尝，这就是我们拿去挣钱的茶叶。”

王老爷子破天荒的收下了礼，赞许道，“你送的，我得留着自己喝。”

陆承到底多活了几十年，真心话还是场面话一听即明，笑了笑。

王老爷子：“你看你们生产线的钱什么时候能凑齐。”

陆承默算后说，“没有意外的话是明年。”

“有这么快？”王老爷子惊诧，“看来，你真应该回来搞经济，这次会上，罗家又提起你，想把你上调回京。”

陆承淡淡一笑，反问道，“您是什么意思？”

王老爷子若明若暗地看了他一眼，“我觉得是个机会，你要是调回，年纪轻轻就可以身居高位。”

陆承呷了口茶，“年轻是好事，但是太年轻不是好事。”请求道，“如果可以，您投反对票，就让我呆在那个腾县吧，我觉得挺好。”

王老爷子眉毛一挑，目光如炬地看着眼前的人，又聪明又有才智，人情世故也算通达，不争上进倒是少见，转念一想，现在懂得藏锋的才是聪明人，不争不是实力不够，不争是为了以后争，笑道：“那你就在腾县多生几个孩子，才一个怎么够？”

谁能想到，陆承本就是不想争这个，只是命运一步步在推着他前行。尴尬一笑，“我一个都不想生，是叶子非要，好坏就这个，真像传得那样说她傻，我也养她一辈子。”

书房里两人聊着，客厅里，叶子带着俩孩子陪着崔奶奶说话。

崔奶奶摸了摸棠棠的小脸，“听说你抓阄抓的爸爸？你怎么这么会抓。”

棠棠不喜被陌生人摸，扭过头窝在妈妈怀里。

叶子有些犯愁，“您夸她会抓，可机械厂里的人都说她怪，老在背后嘀咕她是不是傻。”

崔奶奶啐了一口，“少听这些闲言碎语，当年你爸就是偏听偏信把你耽误了，你看你哪里傻，你得奖的报纸我们都看了，别担心她，哪个孩子没有点自己的小脾气。”

听老辈人这么说，叶子才稍微安心些。

崔奶奶絮絮叨叨说起过事，“我和你奶奶是手帕交，你奶奶活着时候最喜欢你了，她要是知道你现在有儿有女指不定多高兴…”

叶子静静听着，人情世故陆承在家耐心教过，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总是夹杂了各种关系在里面，一个人再好也不可能受到所有人喜欢的，面对喜欢自己的人学会珍惜，不喜欢自己的学会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