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定罪即可,何来亡命一言?”皇帝道。
赵祉兰闻言,抬眸似笑非笑:“陛下此言何意?”但也未顾其余,继续道,“顶替孙明赴官之人是为其兄,名孙启。他被当地官员韦复之子韦鑫所杀。”
思索间,皇帝开口:“如此说来,来京途中那人是韦鑫?依律处决即可,还有何忧。”
“臣无此人杀人凭据。”赵祉兰道,“如何定罪。且调令自臣手出,虽道知者不过寥寥,但经此一事,实恐……”她欲言又止。
皇帝微叹,道:“你既早知孙明境遇,为何还要调其入京?”
赵祉兰沉默。
皇帝道:“此事你勿要再管。待日后由她人决断。如今你不可被此事绊住。”
“臣思考良久,”赵祉兰缓声道,“若非此举,是否无人死亡?”
皇帝听得此话,心思顿时轻快,朗声笑道:“竟还为罪人生悲?你且听朕一言,若非此举,连孙明也难逃一死。你想护她周全,但京城路远,你岂能时时守在身侧?从今往后,你须与此事彻底了断,绝不可再提。”
赵祉兰应下后又道:“待此间事了,便派其前往莲花州赴任。”
皇帝眉微蹙,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却未开口,点头应允。
赵祉兰出宫后入刑部正堂。她未言全部,郑阳听其述后,开口道:“为何不与陛下道明实话?既然调令目的并非让其入京,又为何如此?”
“本真是想试探此地官府如何应对,未料韦鑫竟真敢顶替。如今调令被驳,该地官府自会将其拦下,孙府应不知情。韦鑫仍会按原路入京,您无需介入调查。若日后有官调查,您视情况帮衬一二便好。”
郑阳应后,赵祉兰自刑部大门而出,步履未停,径直走入吏部正堂。
未言过多,只道韦鑫知晓孙启冒名孙明之事,其后如法炮制,顶替孙明入京,并将孙启责打一顿遣回横向。如今调令已收,此人才德俱无,您随意给个虚职打发便是。
回到相府,赵祉兰扶额静坐,桌上墨石渐干。
元定十九年五月,因地方官员举荐,孙明之名首次呈于赵祉兰案前。荐书中附其诗词、赈灾筑屋等事,并录有官府嘉奖。
赵祉兰细阅词文,字里行间却隐有“殊途同归”之叹,心下一动,当即遣常青二人赴横州密查。
常青回报,方知孙明实为女子。
赵祉兰立时明了:当初举荐,必是有人顶替其名。遂命常青留下暗中护卫。后查实,顶替者正是其兄孙启。
原来,孙明在横州素有才名,然外人所见“孙明”之诗赋政绩,尽归其兄名下。
官府默许此般冒名,意在借“孙明”才名为另一人韦鑫铺路。故孙启借此得官,孙明所获赏赐亦尽入其手。后官府忌惮孙明真才,几番欲除之,皆被暗中挡下。
如此想着,赵祉兰耳边又响起陛下说的那句“你太过于心急。”
屋门微响,赵祉兰回神。清泠悄步入内,轻置茶盏,欲开口。目光落至墨石,便移步身旁,静心执墨沿砚心徐回。
低微而匀净的沙沙声渐渐,水色由清转黛,一圈深似一圈。
赵祉兰无心茶饮,执笔写文。茶水温凉,纸上已满墨色。
她微叹后重声搁笔,开口:“清泠。”却不知说些什么。
清泠温声道:“小姐,有何事吩咐?”
赵祉兰似未听见,声音不高自顾自道:“此事虽暂搁,有些事,我却想通了。”
她垂眸落在纸上,“远水终是解不了近火。我无法护住所有人。真正的转机,当从京城始。一刻也等不得。”
她起身扶搭清泠手背缓步外走,“有些事原是我太过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