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轮班照旧。”骑士调转马头,从怀里掏出一盏精巧的镂空铜灯,“解散!”
街道黯淡又寂静,士兵们遵他的话,在简陋的城墙边点起一串火把。亚科夫借了火,将手中的铜灯点亮了。□□的确有些精巧美丽的小东西,他望着地上璀璨的灯影想。灯影在夜里比在白天清晰漂亮得多,亚科夫觉得,它们有点像春天冰盖开化的裂纹——可撒拉逊灯匠哪能见过结冰的河水?斯拉夫人傲慢地嗤笑一声,将灯在手里转来转去,瞧那些冰纹似的光与影波浪般流淌起来。
他策马向尤比的新宅子驶去,绕过灯火通明的大厅,想从侧门进浴室,却在中庭撞见伊贝林家的小姑娘。亚科夫提着那盏铜灯敷衍地行礼,“你没和尤比一起到舞会去?”他随口问。
可少女一瞧见他就止不住地干呕,扶着柱子落荒而逃。
亚科夫皱起眉,低头瞧自己身上的罩袍与披风。缝着红色十字的洁白布料干净又平整,没溅上一点血污,顶多是染了沙尘。他今天没做严酷的训练,没斗殴杀人,只骑在马上踱步讲话罢了。
他将灯放在石凳上,唤奴隶来。“把这放在你主人的卧室里。”骑士亲自解下锁子甲的搭扣,摘下满是汗水的头盔与头巾,“摆在榻边上。”
那撒拉逊血统的奴隶只低头应声:“好的,大人。”
亚科夫脱了靴子,光着脚走进浴室弥散的雾气中。可那奴隶非跟着他。“滚开,我用不着人伺候。”骑士不满地回头,“你不许进来。”
“是主人要我这么做的。”撒拉逊奴隶发出可怜的声音,“我能帮您擦背。”
“他怎么不自己来,却要你这么做?”亚科夫怒目厉声,“呆在外面!”
他无视了奴隶逐渐痛苦为难的神色,钻进蒸汽浴室中,用热水浇了身子。亲手拿起磨砂布与黑橄榄皂时,他听见大厅的方向隐隐传来吟游诗人的歌声。
“十字君王掌利剑,口祷和平盐焦田。
“信徒焚骨牧人散,加利利上无人怜。”
这是该出现在宴会上的唱词吗?亚科夫警惕地昂头。厅中被辱骂的贵族们纷纷拍手叫好,不知是他们听不懂曲中辛辣的讽刺,还是天真地以为自己并不在不齿之徒的队伍中。亚科夫又喊了那奴隶进来。
“你去告诉你的主人,把那唱烂曲的蹩脚诗人赶走。”
奴隶一声不吭,怯怯而去。过了一会,诗人的歌声果然消失了。
亚科夫在安静又惬意的浴室中坐了一会,让滚烫的蒸汽沁入皮肤,逼出汗水来。他舀了水,冲掉身上泡沫。头顶的短发一被浇湿,就像一簇簇金色的刺般立着翘起来。他用毛巾擦干自己,又围在身上,走一条捷径向尤比的卧室去——亚科夫在走廊内经过一面巨大奢华的镜子。他不禁驻足,在那瞧自己的模样。
胸口那枚红肿的刻印依旧看上去令人厌恶。亚科夫日日把玩这痛苦,反覆压榨它的苦涩滋味,直到麻木也不肯停止。他忽然发现,相比之下,自己斯拉夫人的面孔竟看起来没先前碍眼;背过身去,脊背上遍布的鞭痕也不再触目惊心。他反能看到屈辱之下强壮有力的身体,锤炼之中虬结着的筋肉血管。他在镜中凝视自己的双眼,感叹于它浩瀚的深邃与冷漠,满足于它庞大的隐忍与坚韧。
好像还缺什么,亚科夫望着自己的模样冥思苦想。还缺什么,才能载他到达彼岸,到达自由的天堂?
那汪干净又清澈的淡蓝色在镜中凝视着他。
他忽然想,要是它能变成红色呢?像血一般高贵又完美的颜色?
这想法将亚科夫吓了一跳。他感到心脏猛烈地泵动,血涌进肺里,几乎无法呼吸。血奴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拎着毛巾快步向尤比的床上去——那罕见地空无一人,月光洒在铺了丝绸凉席的矮榻上。他的主人、质子与爱人并不在这,只那盏冰纹似的铜灯在形状优美的小桌上绽放开,旁边的香炉中飘出沉郁的烟柱。
亚科夫躺到榻上,塞了只柱形的硬枕到脖子下面。他感觉有微风从窗叶隐隐吹到他身上,大厅中若隐若现的欢歌载舞传进他耳朵中。没等一会,他便安心又疲累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