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云菩知道,她是一个劣质的人,优柔寡断,难堪大任。
那么多年,她拿金墨没办法,金墨死了,她还在继续和萨日朗对付着过日子。
即便她心里清楚的知道,一个皇帝应有决断是什么——她一件都没做,她只是任由金墨和萨日朗那俩卧龙凤雏蹦跶。
至于下一代的小孩,她也知道她应该怎么处理她和这群孩子的关系。
但她又控制不住的偏爱琪琪格。
或许是因为琪琪格很安全吧。
一个晕血的人,哪怕武艺再高,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注定与大位无缘。
而琪琪格也没有别的家人,和别人不一样,她娘被牵涉进一桩逆案,被金墨赐死,只能全身心的依赖她。
琪琪格对她甚至比对娜娜更亲昵,因为娜娜有很多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偏偏是自己的老妈。
面对这个鬼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晚上,她正确的做法是立刻跳起来,把虫虫给萨日朗扔回去;离开这个诡异的屋子;草拟一份诏书顺便勾兑一碗毒药赐给四公主;将竹子改封陈国公,软禁在新郑;命令纪鸯就藩,由内务部看管;找个机会处理掉诸葛文。干净利索,皆大欢喜,这是她几个月前就该做的事情。
可她……什么都没做。
哪怕不勾兑一碗药,拿出匕首,这种距离,两招之内,她有把握速杀四公主。
但四公主,是一个迟钝的烂人,不是人渣的那种烂,而是一个傻傻的烂好人,她感受不到别人的恶意与痛恨,直到图穷匕见,她才会呆呆的说,“呃?”很快又接受自己被恨着的事实——“是这样倒也没错”。
四公主会扭曲着——为了不和素言有任何接触,反正很诡异——凑过来,观察了会儿,挨挨她的脸,“你怎么醒了?”
“你这不也没睡嘛。”她没好气地说。
“我还是第一次和陌生的小孩挤在一起。”四公主局促的缩在枕边,无奈的看看素言。
“你猜她为什么和延龄被塞进一张帐篷里当室友。”云菩没忍住,小声蛐蛐道。
那必然是军中日子苦,大家累了一天,不想室友磨牙或者打呼噜。
四公主估计也是第一次听人打呼噜,南边宫里的宫女连瓜果都不敢吃,更别提在床上睡成一个大字,还打呼,干瘪道,“咦,原来如此,难怪她们两个很亲近。”
“是啊。”她搂着琪琪格,“一起被人嫌。”
当然,被嫌弃的人里也包括她,娜娜和阿雪也没好到哪里去,当年就贝贝和裴笙还算风光。
四公主沉默了,片刻后摸摸她的脑袋,靠在床头,“其实……”她的话开了个头,很快又变成了,“我也不知道。”
可见千古艰难唯一死这话不假。
现在她瞧不起四公主。
大几个月的时间,若要寻死,有太多机会,显然,四公主什么都没做。
似乎是外星人这个说辞效果太好了,好的让她第一次感到恶心。
四公主最好的结局应该是轰轰烈烈的死,不管什么情形,都该是一具尸体,她可以尽情悼念她所眷恋过的那一抹残影。
活着的,只是败兵之将,苟延残喘的亡国之君,浸泡在荒诞的谎言,怕是已经在盘算起如何快快乐乐的和竹子有个家。
此刻,她释然了,得不到的执念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心里只恍惚间闪过一个念头——成芙可惜了。
是她心里那一点可笑的嫉妒心作祟,让她想到了那个馊主意。
成芙真是可怜。
不过她也没有立场去同情成芙,又有谁会同情她呢,她明明也很可怜。
几个月的时间,足够竹子逮人就跟人介绍一下神奇的玻璃罐子,当然,每张熟悉的面孔都发出一样的惊叹与疑问,在离奇的世道——人与世道相生,被世道塑造成不一样的样子,此前她试过许多不同的手段,不同的说法,甚至企图用千年前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一场宫变来证明自己顺应天命,但都没有外星人效果好。外星人,真是大力出奇迹——现在,她们不在意信国,也不在意陈国,她们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是人类反抗军,只关心一个问题,“那是蛆吗?”
面对叛军,她自有收拾叛军的手段,但面对“所以你妈和你妈每人各喝了二百五十毫升疑似有蛆的不明药剂”,她实在是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落子,只能一味的装死。
云菩对上四公主的视线,她自以为她读懂了四公主眼里的闪烁其词,也以为四公主看明白了她眼中的轻蔑。
四公主……她可能也以为她看懂了那欲言又止的话,抓起枕头,一下一下的扒拉松塔的尾巴尖,甚至她把松塔的名字记错了,小声喊:“蛋挞,蛋挞!”
松塔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的看看四公主,尾巴尖愤怒的一甩,不情不愿的过去咣咣给了纪鸯两拳,似乎,这是这只坏猫和四公主之间的默契,哪怕四公主记不住她的名字。
很明显,四公主这孙子理解错了。
纪鸯被打懵了,连滚带爬的坐起身,“什,什么,怎么了?”
就在此刻,四公主连哄带骗把纪鸯拖走了,将她往竹子怀里一塞,还一副沾沾自喜等夸奖的样子。
这世界,毁灭吧,这个世道才是应该被毁灭的泡泡。
她从竹子的胳膊底下挣扎出来,瞥了四公主一眼,自然四公主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搂着纪鸯,把倒霉纪鸯当成楚河汉界,隔在自己与素言之间,快乐躺下,钻进被窝。
这个世道,无药可救。
她披上衣服出去,企图寻找容身之处,回到自己的卧房,娜娜和她妈睡的正香,她以为这样一来,金墨那里非常安全,谁知一开门,哇,她看见了哥舒令文她妈。
当年草原上流传着哥舒令文她娘和她爹那一桩轰轰烈烈的爱恋,哥舒公主——当年还是哥舒郡主,为了一个奴隶叛军首领,抛家舍业,郡主都不做了,与老王爷刀剑相对。
传世的爱恋每一桩结局都俗套。
几年后,哥舒公主把哥舒令文她爹送给了贝贝她娘南瓜。
南瓜家家大业大,她太太是林晚照的结拜姐妹,节制新罗半岛,铁帽子王世袭罔替,实在是无法确定贝贝的爹是何方神圣,以防父凭子贵,动摇大局,只能一个不留,最后顾念好歹是哥舒公主的旧情人,将一具全尸还给了哥舒公主。
人们因此总是唏嘘,爱的时候恨不得将生命交托,不爱的时候,就是不爱了,果然容颜老去,爱情褪色,唯有智商,代代相传。
现在她觉得,纵然年华老去,倘若足够刻骨铭心,岂会随意的抛之脑后。能轻易放下,必然是另一个人的出现。
怎么说呢,倘若画像不假,论姿容,在金墨面前,哥舒令文她爹就是路边一条细狗。
金墨这人,某些事情上从来宽于律己,严于律人,冲出来追着她骂,“你能不能先敲门?你没有手吗?”
“你呢?你什么时候敲过门?”她与金墨对骂,边骂边跑。
她要立刻找到哥舒令文,告诉哥舒丞相这个好消息。
结果一出紫宸宫,外边真热闹。
陈国的装修有毛病,紫宸宫一出来是花园,穿过小小破破的花园才是东西六宫。
柳在溪和卿玉这俩王八蛋在亭中对坐,面前各摆着一个那该死的玻璃瓶,一模一样的透明材质,怪异的标签,侍女和高阶将领围的那叫一个水泄不通,染叶为了寻找一个好视角,居然爬到树上往下看着,本来应该今晚上夜的楚岚扛着橙子,一人一根糖葫芦,垫着脚企图把身边同伴的脑袋扒拉开。
正好她也不用去找哥舒令文了。
哥舒令文和糯米在一起,两人一人一个桃酥,估计是伟大的哥舒丞相使唤小孩去跑腿。
她用不着和这群人挤,也不需要一个好的视野。
卿玉的嗓门可大了。
“你不喝你孙子。”卿玉说。
“可这是蛆!”柳在溪怒道。
“你到底想不想你的孩子几十年后坐上那个位置!”卿玉大喊道,“就卫竹庭那疯癫的智障,卫家历代近亲通婚一窝窝弱智的德性,这都能生出来茉奇雅那个崽种。改变世界,改变命运,就在这一刻,就在你面前的杯子!那五百毫升的小药水,把它喝了。”
“这他妈的是蛆!”柳在溪破音了。
“你甘心吗?”是时候让卿玉去牢里蹲几天了,“灰溜溜的,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走,被追杀,被围剿,你又做错了什么?你只是没有一个显赫的出身,你只是不够聪明。”
“卿玉,”柳在溪狞笑道,“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他妈的也是蛆!”
“她把承平搞成皇贵妃,金墨一个屁都不敢放。为何?因为她不是金墨的种——金墨老了,得指着她养老送终,她自个儿的妈必须是独一无二的皇后。不是自己的孩子,身上流着的不是自己的血,养一辈子也贴不到自己身上,你妹也只是你妹,不是你的女儿,你以为她和你亲吗?太天真了。”
卿玉声调忽然激昂,“你要一辈子顶着叛军之将的骂名,死后被戳脊梁骨吗?待她百年之后,你的孩子当家作主,才能还你一个公道,让人听听她当年都做了些什么,一桩一件摊开来,大家评评理。你还不懂吗?谁有孩子,谁有一个能继承大统的孩子,谁才赢了!谁才笑到了最后!一个活着的!孩子!女孩!”
“谁不喝谁孙子!”柳在溪端起玻璃罐一饮而尽。
“谁不喝谁孙子!”卿玉和她碰杯,在起哄声中豪情万丈的端起玻璃罐。
染叶看见她了,吓得手脚并用从树上爬下来,“娘娘万福金安。”
“娘娘。”卿玉扑通跪在她的面前,磕头如捣蒜,泪流满面,说哭就哭,“娘娘,我是骗她的,娘娘,我怎么有这种胆子,娘娘,我就是想要个孩子。”
柳在溪从来都是正常发挥,当年面对金墨,她也敢只是一拱手,更何况她了,这位大小姐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无动于衷,趾高气昂的很,仿佛她的小孩已经当上了四边总制,在朝中只手遮天,不可一世,就等她闭眼的那一天了。
她一言不发,抄着手盯着哥舒令文看。
哥舒令文被盯的一时毛骨悚然,捏着桃酥,假作漫不经心,“聊两句?”
茉奇雅慢慢的走过来,歪着头又把她打量了一遍,“你想知道……你娘当年明明那般痴迷,为何突然把你爹打发给了贝瑶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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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鸯猛地惊醒。
梦里的场景栩栩如生,她鼻间还盘桓这那泥土与雨水的土腥味。
“杀了她!”
“官家,此倡妇绝不能留!”
“此女不除,必有灾殃!”
那些朝臣的声音如浪潮般,一声高过一声,让她头晕目眩。
“怎么了?”四姨也醒了,搂着她。
“没怎么。”她将身子缩成一团,紧紧地抱住自己,“你快回宫去吧,不要在这里。”她攥紧了手,指甲割痛了掌心,没多久,只剩下麻木,“别误了战机。”
边说,她边自嘲的笑起来。
纪鸯,她骂自己,你真有种。
她不敢让四姨看见她的脸,让四姨知道她在说什么。
因为她怕,她好怕四姨真的把她扔下。
她敢这么说,是因为四姨的病越来越重,眩晕发作的愈加频繁,每日都是强撑着起来,更糟的是,也渐渐的听不见了。
但四姨性格又好强,这些日子全靠读唇语与人交流。
四姨看不见她的脸,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一时间没答话。
只是过了会儿,只听衣物悉悉疏疏,四姨撑身起来,和她抱在一起,慢慢的拍着她的背,声音里满是悲凉,“起初,我只是怨,怨上苍为何不能再给我十年,哪怕五年,我能教你如何做一个皇帝。”
“我,皇帝,”纪鸯不由得笑出了声,“我这样的身世,我这样不堪的过往。”
四姨捂住她的耳朵,摇摇头,“我以为我慢慢的能改变这一切,”她视线中的情绪渐渐的淡了下去,“可如今,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为何而战,我所想要守护的,到底是一群什么玩意,胜败,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看着四姨,四姨也回望着她。
“你跟她走吧。”四姨最后一次紧紧抱住她,随即披衣而起,轻声道,“她们对陈国知之甚少,大部分人连官话都不会讲,你只是来投奔她的一个亲戚,所有的一切,她们很难知道……这里的人都疯了。”她声音越来越低,“但我不能愧对列祖列宗。”
她看着四姨拿起剑,看着四姨披上甲。
在四姨拨开帘的那一刻,她疯了一样的爬起来,和被子卷在一起,不管不顾的踉跄着前行,追到帐外,大喊:“姨!”
“等你见到她,告诉她,”四姨转身上马,抿着唇,不舍的看着她,最终扭过头,扯过缰绳。“卫清歌在紫宸殿拜候。”
她望着四姨的身影,蠕动着唇,心里所有的念头与情绪汇于一处,最后,她大喊——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而刺耳,“你们,你们这两个奸/夫……呸,你们不要脸!”
纪鸯慢慢的睁开眼睛。
呃,她现在就在紫宸宫,四姨躺在她身边,而她枕着四姨的一条胳膊,不远处素言枕着虫虫,琪琪格和大姨一左一右缩在门口。
不是,素言这人怎么打呼噜啊。
素言的呼噜声和外边的吵架声真是配合无间。
她呆呆地看着看床上的纱幔,不远处的灯架,熟悉的被褥,香炉里烧着她叫不上名字的香料,缓了好久,她才从噩梦中醒过神来。
还好,那只是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