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趿拉着鞋,也走到门口。
不知道娜娜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把就把她拎了回来。
表妹家每天都可精彩了。
诸葛文一边往水里立筷子,一边收拾小程,沉着脸厉声骂道,“都是你,把脏东西给招来了。”
小程眼泪汪汪的撇着嘴。
表妹追着娜娜她妈干架,“说好的事情为什么不作数!”
娜娜她妈一开始还是讲道理的,“对不起,我以为你中午才会起来,我怕面坏了,现在天气太热,我们将就一下吃大油条好不好?”
表妹开始撒泼,“我要吃小油条!我不吃大油条!你为什么要动我的面!”
这时她渐渐开始理解为什么娜娜的阿娘是一个泼辣又不讲道理的阿姨,每天一点耐心都没有。
她要是有一个整天叽叽歪歪的小孩,或许她还不如娜娜她娘。
“大油条和小油条不都是油条吗?有什么区别?”娜娜她娘疯了,失去风度,失去礼仪,教养也不要了,“爱吃不吃!不吃你就去再和一盆面,你自己炸去!就是一盆面!你妈我养了你小半辈子,连盆面都不能用吗?你个小兔崽子白眼狼翅膀硬了是不是?”
是的,很微妙,娜娜她娘和表妹干架时的自称每一次都是“你妈我”。
大姨的神情也难免有些窘迫。
表妹干架输了,转头拿诸葛文开刀,当然,她和诸葛文不熟,在外人面前她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只是说话阴阳怪气了些,“诸葛将军学富五车,熟读诗书,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一定要在宫里……”
“……摆弄你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云菩看着诸葛文在桌子上弄了一盆糯米,手臂下还夹着一只鸡,那只倒霉的大公鸡正拼死挣扎,蹬的半空中全是鸡毛。
“就是有脏东西啊!”程澄小声说。
“是你神神叨叨,把脏东西招来了!”诸葛文怒道,随即放下空碗,咔嚓一声干脆利索,终于半空里没有乱飞的鸡毛了,说话的功夫,她拿起菜刀,斜着眼剜了她一眼,“你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
“所以你梦见了什么?”云菩瞄了一眼哥舒令文和哥舒公主,在桌边坐下,挑了个远一点的地方,以免殃及池鱼。
诸葛文咬牙切齿道,“如你所愿,我生个儿子,生完瘫了,你告诉纪正仪,我会不择手段让我儿子当皇帝,纪正仪把我杀了。”
“纪执宰倒是一片忠心,苍天共鉴。”云菩冷笑道。
小小云又冒出来了,真的好烦,“噫,你造的孽还是追上了你呐。”
“闭嘴。”她很绝望。
她再也不能用死前走马灯自欺欺人了。
这群魔乱舞的世道令她崩溃。
她抬起手,在半空扣住哥舒令文朝她娘砸过去的茶盏。
哥舒令文这人武艺感觉稀松,打人一点准头都无,萨日朗她娘真是死的窝囊。
“那是我爹!”哥舒令文嘶哑着声,怒骂道。
娜娜端着茶杯,她找不到刷牙的杯子了,不知道被阿娘收拾到了哪个角落,一边勤勤恳恳刷着她的牙,一边欣赏金墨姨早年造下的孽。
太精彩了。
哥舒令文一整个破大防,不管不顾了,反正现在小茉疑似是未来过期神奇药剂合成的了,谁也别嫌弃谁,她无所谓。
她最后的体面让她把她妈揪到了院子里,但她娘边说边跑,她就追了进来,站在屋里和她娘对骂。
不过将心比心,她是能理解哥舒令文的。
“他!”哥舒令文可能难以相信她娘只是一个从未被好好对待,因而为情所困的柔弱女子,她以为她娘也是人中英杰,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卧薪尝胆,因为,将心比心,她肯定是忍辱负重,为了那五万兵马,以图谋取大位,“他!在奴隶兵中创立鸿鹄会!勾结一气,最后攒下五万奴隶兵,你就,就把他抓了,卖给了南瓜!五万!那是五万兵马!”
哥舒令文没那么在乎她那未成谋面的爹,大姐只是在乎那五万士卒,底层的杂役奴隶未必受过很好的训练,不一定能打,但五万,只要经营得当,当个山大王够了,算算时间,正好能赶上小茉和东哥这不死不休的戏码,大姐可以通过当墙头草两边得利,一方诸侯要是倒戈,怎么也能换个郡王当当,至于丞相,咳,家臣就别挑了,留条小命不错了,给她什么她都得受着。
于是大姐歇斯底里,“我要是有那五万兵马,我还犯得着给栋鄂氏小子卖命?”
最精彩的是小茉默默的放下琉璃茶盏,斜里给递了一句,“你娘一往情深,性命尚且在所不惜,你凭什么以为,你娘会帮你算计这五万兵马?而不是把你当作一枚棋子,一个彩头,让你爹,百尺竿头,更上一层,引璋,令文这个名字用久了,你真以为你是她儿子了?”
哥舒令文她娘张张嘴,拿口型问候了竹子一家,不过自三刀六洞事件后,她有点怕小茉,再也不敢当面怒斥了。
“是。”哥舒令文生平最恨别人提她小名,没惯着小茉就是了,意味深长道,“你说的不错,不过如今某种意义上你我平起平坐,这五万士卒可有可无,也就是个彩头。”
金墨姨这面终于吃不下去了,默默的撂下了筷子。
小茉她姨戳戳她,“南瓜是谁呀?”
“贝贝妈妈。”娜娜把牙膏沫子吐了,回去洗脸。
“为什么叫南瓜。”四公主有时呆呆的,蛮可爱的。
“之前的萨满婆婆种出来了贝贝南瓜。”娜娜说,“一种绿皮小南瓜,特别甜,还糯糯的,蒸着吃和烤着吃都可好吃了,哦,她家姓贝啦,所以妈妈是南瓜,女儿是贝贝。”
其实是因为阿娘她们先管瑶姬姨叫南瓜,到了贝贝的时候,贝贝别无选择,只能叫贝贝了。
“好奇怪。”四公主给纪鸯梳着头,盘了一个怪好看的发髻,品了品,不过她领会不到笑点,只是说,“还挺温馨的。”
“别扯淡了。”金墨姨倒了杯茶细细品着,“我们走吧。”
事实证明,哥舒令文气上头的时候,连金墨也不鸟,继续跟她娘干架。
“……”金墨姨那表情可精彩了。
“你要是不来倒是早点说。”小茉幽幽道,“我就让双双过来了。”
哥舒令文一碗水端平,没搭理金墨,也没鸟小茉。
袅袅跑过来,袅袅跑过去,小孩子不知道在忙什么,这会儿又出现了,贼眉鼠眼的看看周围,众目睽睽之下端走了桌上的小笼包,找了个纸袋倒进去,没多久,背着狙不好意思的出现了,央求道,“娘娘。”
“都说了,不要碰准焦。”小茉幽怨道,重新给小孩调那两个螺丝,撕了特别长的两条胶带把细准焦和粗准焦给粘上了。
袅袅这时才含羞带怯的说,“娘娘,我觉得你有一点点近视,或者我有一点点近视。”她羞答答地说,“我还是看不清。”
小茉瘪瘪的又把胶带撕了,“看清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你想来吗?”金墨姨问四公主。
四公主咦的一声,视线落在阿娘身上。
“我有点事。”阿娘有时蛮谨慎的,从这儿可以看出,她大部分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维护着她和小茉的关系。
“就是抛个绣球,出去转转。”金墨姨轻描淡写,“没什么特别的,你想出去溜达一下吗?”
小茉这人挺复杂的,她看看金墨姨,也用视线余光打量了四公主,但没反对,可能让她选,哥舒令文和四公主,两个她谁都不想选,若是没竹子太后扔出来的这个猛料,这种节骨眼,她绝不会邀请金墨姨一起,估计随便宫里挑几个宫女,再看看有没有别人介绍一些关系好认识的女孩,就结束了。
四公主感觉……她不是一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因此,她品不出金墨姨与小茉之间那微妙的暗流涌动,或者她以为抛绣球是单纯的扔个球,又或者,她好奇什么是抛绣球,于是,她答应了,“可以。”
云菩多少有几分讶异,“哦?”
结果四公主问她,“什么是抛绣球?”
“你会知道的。”她笑笑。
那是萨日朗推荐的食肆,叫画堂春,娜娜她娘说,这家的家常小炒很好吃,煎饺也不错,此刻街上真是人山人海,只是食肆里仅仅剩下厨娘与老板娘,瑟缩着,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侍女于街边持枪戒备,乌压压的枪口连成一片。
她走上二楼,推开窗,以扇掩面,低声对四公主说,“见过飞蛾扑火,过江之鲫么?”
没容四公主回话,她轻轻一击掌。
四下里,突然安静了。
苏十三娘把今天要卖的糕点整理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活动了活动酸痛的手臂,从屋里走到檐下。
今天街上全是巡逻的女兵,对面的食肆更是围了个严实,现在,那间楼阁二楼的窗打开了。
那是个漂亮孩子,顶顶温柔稚秀的一张脸,只着一身黄色碎花裙子,样式有些奇怪,长发高束,却平添几分冷清,虽然年轻很轻,站在那里却气势逼人,一抬眼就叫人不敢说话。
持枪的士兵低着头,肃立左右。
她想,这位……莫非便是新君。
“今日选官,不论名姓出身。”皇帝道,“凡应试者,自择心仪官职,每职各有两题,识字者自书,不识字者由内官代录口述,一个时辰后封卷。”她看向身边的女子,那人侧着身,看不清脸,“由你当众诵读,只报卷名,不诵名姓。”
就在此时苏十三娘对上了皇帝的视线。
“中选者,凡三品下,任期五年,非升即走;三品上备选者,两日后此地,交叉辩论。”皇帝淡淡道,“诸位自己决断,谁,堪当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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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伊丝躺在床上。
教皇的卧室令人头晕目眩。
天花板上的壁画是圣母与圣子。
她望着圣母那神圣的笑容,鼻子里却全是葱花炒蛋的味道。
明明在这神圣的居所,应该只有静谧熏香或者烛火的味道。
露肚子咕噜一声,“妈妈,好香。”
“你等着。”洛伊丝盯着圣母脸上的那抹柔情看了许久,愤愤的掀开被,冲出卧室。
贝贝手里一口铁锅,一个锅铲,面前一个火炉,黑烟滚滚——倘若是西斯廷教堂的烟囱,这证明新的教皇再一次诞生,只是这一次不一样,这黑烟,不过是贝贝在会客厅里炒鸡蛋。
“怎么了?”贝贝好似被吓了一跳,颠锅的手停了片刻。
“你在干什么?”洛伊丝问。
“如你所见,炒鸡蛋。”贝贝把鸡蛋盛出来。
“为什么不在厨房炒?”
“她们说很呛。”贝贝说,“我看客厅没人。”
洛伊丝走到波斯挂毯前,那张毯子上描绘着一千零一夜的故事,用密密的金线织就,可现在连这毯子都是一股葱炒蛋的味道!
“你!”她攥着那张毯子。
不妙,她忘记她在装病了。
贝贝只会兴高采烈,“不过,你病好了是么?”
贝贝端着她的那盘炒蛋,“说好三件事,你就办了一件,还有两件呢?”
“贝贝。”洛伊丝慢慢的松开毯子,“你来当这个教皇好不好?”
“这……这不好吧。”贝贝局促不安的看看她,“我一看就打东陆来的,”她甚至挠了挠头,“你看,我头发也是黑的。”
“一共三件,第一件让我违背弥赛亚教经典里的每一句话。”洛伊丝抬起眼睫,盯着贝贝,假若世上当真有地狱,她立刻把贝贝送去和路西法团聚,倘若不是她无法确定茉奇雅到底是不是玛蒂尔德的转世,她一定亲手把茉奇雅也送下去,“剩下的全是你们烂□□的破事!”
“没那么严重吧。”贝贝小声说。
“那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那是安妮塔一世的亲弟弟!”洛伊丝怒从中来,“你们把他抓走,到这一步,抓走已经是最无伤大雅的了。所有人,从总督到士兵,都在地里摘棉花!”
“是这样的,”贝贝说,“我们一开始是想找本地人来干这活的,但他们把本地人都杀光了,那我们也没辙啊。”
洛伊丝简直惊呆了,“你们没有棉花活不下去吗?”
“来月事得用啊,问题这玩意每个月都来,一来好几天。”贝琳琅不知道为啥这个金发姑娘如此激愤,“你不用吗?”
不过鉴于洛伊丝和茉奇雅微妙的关系,她解释了,“我们那太寒冷了,种土豆啥的勉强可以,别的都不太行,暹罗等国地处热带,地里长出来的棉花不管怎么处理,都不舒服,这不就想起土豆的老家了,要是好用,我也给你弄点。”
“西西陆是科罗拉多将军发现的。”洛伊丝的眼睛睁的很大,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安妮塔多年经营,阿拉贡扔了多少钱进去,那是阿拉贡的殖民地,你们不能突然出现把她弟一抓,就逼我判密西西比河以东土地全是你们合法所有。”
“暂时西边可以归他们。”贝贝无动于衷,“我们很慷慨的。”
“贝贝,西边全是山,和荒无人烟的沙漠!”洛伊丝遥遥指着教皇的座位,“来,你来当这个教皇,自己来判自己合法,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