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一花开,今日一花开。
无论如何,朝阳终将升起。
清晨露水未消,青荷挎竹篮款款而行,穿过茂林,看清高墙深院后舒口气,掏出袖中令牌打量几眼,随即叩响门扉。院内无人应答,她在门前踱步思忖,须臾,略拔高音量嚷道:
“安陵,起了吗?我进来喽?”
里间屋舍的房门正对院门,打眼望去,立时唬了一跳:檐下杵着团阴影,半人多高,披头散发,露出的青灰颜色不似活物。她退两步定了定神,谨慎观察,觑着那轮廓看一会儿,莫名寻出点熟悉感:
“安陵?”
死了一样寂静。
青荷将竹篮搁置一旁,快步上前,撩起无名氏遮住脸庞的发丝——的确是安陵没错,可与先前大为不同。
且不论相貌如何,单是女孩垂臂跪在那里,颓败糜烂的气息就令她无端想到花房中陈年腐朽的木架子。表面看不出蛀痕,但寿数将尽,再无力承受重压;稍碰一碰,嘎吱作响,不知何时会彻底垮塌下去。
“……安陵。”
她心头一酸,轻轻摩挲对方面颊,柔声呼唤着。如同受到感召,女孩眼皮轻颤掀起缝隙,眼珠红得滴血,瞳仁涣散,好半天才恢复一丝神采。
青荷。
回应微不可闻,不知出没出声,不过皲裂唇瓣确有颤动。
“发生什么事了,为何要一直跪着?快起来,我扶你进去。”
青荷踢开碎陶片,握住小臂手肘想把人往上提,刚有动作,安陵忽一哆嗦,嗓子里含混憋出呻吟。她吓得松开手,上下扫视,没瞧出端倪。
“我只用法术,不碰你?”
女孩小幅晃一晃脑袋。
得到应允,青荷捻指结印,将她托起来,尽量平稳地搬到桌边座椅上摆好,像安置一件破布娃娃。安陵恹恹垂着头任其摆弄,坐没坐相,仿佛一团骨肉堆积,空在外表蒙了张人皮。直至女郎蹲在身前,两人视线撞上,她恍惚眨一下眼,喃喃道:
“你怎么来了?”
“到药阁当天我就想来,他们不许人探视,这才拖延到现在。”青荷卷起她裤腿,摁一摁浮肿的膝盖,见凹陷处极慢回弹,忍不住咋舌,“跪了多久……疼吗?”
“还好。”
“疼就说疼,不疼就说不疼,什么叫‘还好’。”女郎嗔怨起身,又扒她乱糟糟的头发,“啊呀,额头有道伤口。医师呢,居然没给你缝?”
“刚弄的。”
“谁?!”
“不慎打碎个杯子。”安陵拨开她作乱的手,显然不太想谈论此事,“你来做什么?”
青荷说句“稍等”,折返屋外取来竹编筐,从中端出一盏青瓷大碗,其上热气氤氲,盖了厚厚一层鱼肉,最顶部点缀一颗对半切的水煮蛋。
“来给你送饭。这是药阁特产的鱼粉。”
女孩紧盯那只碗,眼睛慢慢瞪大,不受控地浑身战栗。
“我……不饿。”
“不饿也要进食,否则身体撑不住。”说着,夹起片鱼肉递到她嘴边,“尝一口?”
一条棱挂着青黑鱼皮,白嫩滑弹的肉近在眼前,纹理分明,挂着没甩掉的金汤。香,确实很香,轻盈浓郁的鲜味,一如昨日荀木送来那碗……昨日,昨日……安陵眼神骤变,一把推开竹筷,揪住衣襟侧身呕哕起来。
“咕唔——咳咳咳!”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滑,她单手掐桌,艰难喘息着,却吐不出一星半点。青荷看得心惊,生怕她一头栽倒,慌乱把人揽进怀里支撑住,拍背的手不敢停歇。
“别急、别急,顺着气慢慢来……”
不知过去多久,等平复胃里的翻江倒海,安陵头一歪,软绵绵靠在女郎身上,呼吸浅薄而急促。后者变出条红绳,抓起她濡湿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一束,边扎边念叨:
“你这是怎么回事,连饭都吃不下?”
“结束了。”
“什么?”
“我废了,回不去了。”
青荷愕然,把她扶正面朝自己。
“谁说的?”
“……”
“是、是因为——”
最后几个字消音,青荷用唇语念句“魔气”,她扯一下嘴角,闭目颔首。
“不对,此刻定论为时过早,须等玄离仙君来。他才是你师父,他不开口,旁人议论什么都不作数。”
女孩睁开眼,一潭死水,古井无波,像是挖去两个空洞。
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了,这就说得通了,为何人是跪着的,为何如此狼狈……青荷恍然,紧接着,一股莫大的悲戚油然而生。她目光飘忽不定,某刻乍一拍手,抽出令牌走向房门,对着屏障浮现的纹路飞速勾画。
安陵一震,稍稍动容,挺起腰杆倾身。
“做什么?”
“放你出去。”
“胡闹!放出一个魔头,江宁县就是前车之鉴。”
“你不是魔头,你救了很多人,不该被困在这里。”
“真到那个时候我就不是我了。”
“别吵!我在想办法,以后的事出去再说。”
这符文似乎极难破解,女郎满头是汗,焦躁得直跺脚。可解除了又如何,用于关押罪人的法阵焉能不设预警?安陵忧心如焚,趁对方还未闯下大祸,咬咬牙,一把扯开自己衣领。
“我戴了束灵锁,跑不远的。”
青荷终于停下动作,走到她身边,盯着两枚嵌入皮肉的金环发愣,难以置信地触着。
“疼吗?”
“还好。”
“我只是想帮你。”
安陵环住女郎的腰,脸贴在侧腹,低声道:
“那就陪我一会儿,昨天是我生辰。”
“啊——恭喜?”
“没什么喜不喜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哪天生,当初胡乱选的日子罢了。”她闷声笑笑,腾出手,从衣襟里摸出一块玉佩,“不过谢谢,这个给你。”
“你过生辰,该是我给你送礼才对,怎么反过来了。”
“我高兴,想送就送,谁说不行?”
青荷哂笑,揉揉她后脑勺接过玉佩,定睛一看,顿时面色微变。玉的质地堪称极品,脂膏一样润滑,正反面分别雕刻“安”、“陵”二字,陪衬的花藤卷云栩栩如生。仙界虽不乏美玉,但此等宝物亦是罕见,更何况刻有女孩姓名。于是踌躇片刻还给她:
“莫非是玄离仙君所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与他无关,放心拿。”安陵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话锋一转,“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听凭玄离仙君调遣。”
“看在玉佩的份上,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我的乾坤袋被收走了,不知在谁手中保管。麻烦打听一下,找到之后带去通灵阁,交给一位叫楚仪清的女仙。”
“楚仪清?好,我记下了……第二件是什么?”
“情蛊给我。”
青荷僵住,结结巴巴否认:
“我怎么会、会有那种东西,从来没有。”
说罢抽身便走。
安陵正搂着她腰,稍用力就拽回来,另一只手攥住她腕部,将人牢牢扣在怀中,抬起头一字一顿道:
“蓬莱岛,晴雪园,梨花树下,某人给你一个胭脂盒……”
每落下一个词,女郎脸色更惨白一分,到最后浑身发抖,哆嗦着伸手想捂她的嘴。
“我错了,算我求你,别告诉其他人。”
“如果要宣扬出去就不会现在提。情蛊给我,我来处置,往后权当没有这回事。”
青荷手忙脚乱在奇印中翻找,少顷,战战兢兢递来如前所述的物件,打开看,果然是一大两小、色泽金黄。安陵松开擒着她的手,哼一声,捡出三粒蛊虫,平静地把胭脂盒推回去。
“你从未见过什么情蛊。”
点头如捣蒜。
“回去吧,时候不早。多谢给我送饭。”
青荷啜泣着逃出院门。
旭日登上山脊,融融暖金漫过墙头,在阶下贴地游走,烘烤着阴雨后泛潮的泥土。墙边木槿一如昨日,怒张的绿,婉约的粉,寥寥涂几笔,生机活灵活现。正所谓:
东升西落会有时,北雁南迁不复归。
和风莫解闲人意,却作繁花付倦心。
安陵隔着四四方方的门框向外看,只觉那天也高、云也远,迈过这座山还有下一座,无穷无尽,永远压不过层层叠叠的翠浪。离开这里?天下之大,再无容身之处。况且一味逃避的日子也不是没有过,睡一觉,忘掉所有阴霾,醒来仍是晦暗。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
所以到底为什么在挣扎?
她摊开手掌,舌尖一卷,将蛊虫吞下去。
《三尸蛊蠹经》曰:子母磁石蛊,服之气血激荡,三日不宁。
很快,身体开始发热,鲜血躁动,奔腾着从四肢涌向胸腹,被束灵锁截流于两肩。更多找不到宣泄口的血自寻出路,在体内横行霸道,耳廓、眼角、鼻翼,到处濡湿一片,滴滴答答渗漏着。
“安陵”是什么?是一块没有形状的污泥。任意塞在空缺中,空缺是什么模样,她便是什么模样,干了裂了也自有其他泥巴填补。这世间从没有少谁就不行的道理,既然如此,为何不歇一歇呢?
她张开双臂,迎着风,任由天地灵气涌入经脉,如同过往十五年,那来自无数人话语和目光的灌注,令躯壳重得爬不起来,魂魄却逐渐虚浮。累赘、枷锁……随意怎么称呼,总之是时候辞别了。身心越来越轻灵、越来越舒畅,她翩然一跃,挣脱最后的束缚,落叶一样乘风飘向高空。
云海中矗立着一座石门。
不知其高,不明其宽,阴刻凹槽足有九尺深,且纹路棱角分明,未见岁月侵蚀的痕迹,仿佛亘古不变,与日月同寿。安陵游至近前,抬手贴上去,孰料下一瞬,天旋地转!
视野中豁然是另一幅景象。天穹暗紫,乌云低垂,像只漆盂倒扣下来,沉沉压低,弥漫着永恒的死寂。深不见底的大河滚滚流淌,既无来路,也无归处,上面横跨一座宽阔拱桥,熙熙攘攘的黑影排着队,缓慢而无声地向对岸挪动。她不知该往哪里走,于是放任自己被裹挟向前。
忽然,远处一抹微光吸引了她的注意。整座桥面仅有那处在发亮,更近一些,能辨认是盏提灯。人潮向两侧绕行,唯持灯者傲然兀立,宛如滔滔江水中劈开波涛的山崖。
说也奇怪,那位面容模糊,好似蒙了层纱,只是依大地般绵延起伏的曲线来看大约是个女人。但安陵无端觉得对方在注视自己,以一种怜爱悲悯的目光。
“你是谁?”
她试探着问,那人不答。
“你在等我?”
她快走两步,那人纹丝不动。
“你……”
心底莫名有个猜想,她加快步伐噔噔赶路,大声叫嚷:
“你是我娘吗?”
人影发出一声长叹,温柔嗓音轻飘飘传来:
“别再往前了。”
安陵停下脚步,怔愣几息,突然哇的哭了出来,嚎啕着冲过去。
“娘,阿母,你带我走,我想回家!”
“别过来。”
“不要!求求你带我走吧,我真的想回家,我们一起回家。”
“不许过河。”
“娘——”
“回去!”
这声音陡然严厉,安陵一脚刹住,吸吸鼻子,含泪委屈道:
“娘……”
“看看你身后。”
桥的另一端,通天彻地的石门依旧存在,两扇门扉厚重古朴,比先前所见更具蛮荒气息。其上松垮悬挂一根锁链,约莫手腕粗细,锈迹斑斑,刺目的裂痕已蔓延过半。
安陵不明所以,扭过头,仍是哀哀喊娘。缥缈影子主动靠近,把提灯塞进她掌心。
“回去,好好活着。”
然后轻轻一推。
一股绵柔之力把她托起来抛向石门,安陵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飞越高,离下方的女人越来越远,本能挥舞四肢想留住那道身影,然而尽是徒劳。穿过石门的刹那,托举消散,强大吸力自下方而来。她在云海中一滞——
接着急速下坠,堕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