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纹铜禁有三个灶口,左右各置鼓腹提梁卣,正中架一面圆盘,摆着三只剥过皮的柑橘。等到卣盖缝隙间钻出热气,一青袍人推门闯入,什么也不说,径直走向旁边藤椅,提裾将自己丢进去躺平。
南枫扫他一眼,瞥向外面蒙蒙亮的天,往铜禁下另加几块竹骨炭。
“从哪儿回来,血腥味没洗干净。”
“有吗?”来者抬起上半身翻看衣袖,过会儿又失去耐心,重新后仰瘫倒,“刚打服那只妖,罚他镇守江宁五十年。”
“并非主谋?”
“确实怪不到他头上。是建康的皇帝老儿,杀完人不处置尸身,净往山里扔。那妖嫌污了洞府,命手下还回去,偏这小妖偷懒,就近抛入天坑,尸体顺着暗河飘,最后堆到了江宁县地下。”
“嚯,这可真是——”
凡人自相残杀滋生的魔气,到头来反害死半座城的性命。南枫嗤笑,不予置评,转而另起话茬道:
“去见过你徒弟了?”
玄离正悠哉摇着藤椅,顿时一僵,生硬地点点头:
“……算是。”
“什么叫‘算是’?”
“没说上几句话,被赶出来了。”
“吵架了?”
“没有,安陵一向很乖。”他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的词,吞吐半天,憋出下文,“就是有时弄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众所周知嘴长在脸上不是为了好看。”
“你不在场,她那个表情……根本令人没办法开口!”
玄离腾一下坐起来,肘支在膝上,两手随意拍了拍,最终十指交握。南枫对他这副模样再熟悉不过,知道是找自己讨主意来了,便嗯一声示意接着说,手上行云流水地往卣中添药材。
“我提着餐食去,初见面时安陵还挺高兴,吃饭也很斯文,不过一直埋头苦干不吭声。我问她是否有话想——”
“这是什么问法,审犯人?”
“……”
“继续。”
“然后、然后……”玄离盯着铜禁下忽闪的炭火,“她拐弯抹角念叨想回太白山,我劝她在你这里多住几日,她不知怎的闹别扭,把先前吃下去的全吐了。”
喀!
长柄勺在漆盘中磕出巨响,访客迅速噤声,偏头觑着此间主人。
“那家伙被人灌下一大碗绛珠酒,胃部烧穿几个窟窿,到今天也只能吃些软烂食物。你居然把这归结为闹别扭?”
玄离先是一懵,目光随即犀利:
“谁干的?”
“还能有谁?哪路神仙胆大包天,敢在群仙宴上对你徒弟下黑手。”
南枫刻意咬重“你”字,毫不掩饰讥讽之意。前者神情明灭不定,恼怒之余,咋舌发出长叹,疲惫地抬手搓了搓脸。
“她该告诉我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不然当时我就——”
“就怎样?”药阁之主掀起点眼皮,“朔榕让她辟谷,不许她修行,你同意的?”
玄离噎住,自知理屈,悻悻抿嘴辩驳:
“左不过一两年。”
“你几岁,她几岁?她如今十四五,按十五取一,至少抵你七十年光阴。万物兴衰荣枯,一日一变,也就你个不是人的东西能说出这话。”
“有朔榕和楚夫人在,我以为她们比我懂照顾孩子,应该无碍,所以没过问。到蓬莱之后才听安陵听起谈及此事。”
“听完无动于衷?难怪吃了亏只会忍,原来是靠山山倒。”
“我那时忙成什么样你又不是没见到……”
“忙,忙点好,忙到亲传弟子赔进去半条命,化天阁那位不领情,躲在背后使绊子。”南枫凉飕飕剜他一眼,“真不想养早开口,与其磋磨到死,不如趁新鲜入药。”
玄离眉心一紧:
“不好笑。”
“谁跟你开玩笑。”
窗边有一丛盆栽,短枝矮树,依外表看与寻常灌木并无不同。屈指一弹——啪!两片嫩叶应声脱落,隔空悠悠飞来,分别落向几案上的两件琉璃瓶。
南枫拿起左侧那瓶清澈如水的,甩出一滴,霎时间如沸油泼雪,树叶“滋啦”卷曲,亮绿顷刻焦枯,泛起烧糊了似的点点褐斑。又拿起右侧那瓶暗红的,同样一滴落下,初时不见变化,直至血珠沿叶脉滑到边缘,嫩叶终于翘起些许,染上若有似无的浅黄。
“喏,安陵的脑浆和血。”
第一片叶子显现异象,玄离沉下脸,撑着膝骨的手情不自禁收拢。待第二片趋于平稳,他霍然上前,倒出半瓶血淹没叶片,后者仍旧完好如初。他捻起叶柄翻来覆去地看,呆愣一会儿,低头问:
“确定没拿错?”
“信不过我药阁行事?”
“这不可能,解释不通。”
“当年我诊断她经脉重塑,你也说不可能。”
卣盖顶得扑棱作响,南枫徒手揭开,清润甜香扑面而来,顷刻盈室,像是将一筐梨子捣得软烂后铺满整间屋舍。手边有一漆卮,形似深口杯,他盛出两勺,推向藤椅那边。
“这个喝了。”
“我想不明白,这法子验过的人少说有数千,从没出过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