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回了廷尉府后,萧子衿将两本陈旧的竹简递到裴青手中,让他自己看。
“这是从哪找出来的?”
裴青回想当初在丰县收到的信,倒是提到过这茬,只不过因为萧子衿的中毒戛然而止。
说到中毒……
裴青的视线慢慢从物证上移开,瞄向对面喝茶的萧子衿,眼神意味深长。
军师还没告诉他君侯到底是怎么中毒的呢。
太好奇了,好奇到我都不想工作了。
裴长公子难得八卦的眼神看得君侯如芒在背,她头也不回地放下茶盏,白瓷杯托在漆案上“当”的一响,裴青立马收回视线,乖乖看物证。
再次目睹二人无声交流的秦怀之:“……”
那两册竹简正是早先萧子衿所言的,从金家旧宅搜出来的旧案账册,裴青都不需掂量,便看出这物证的份量不轻,里面密密麻麻写着的全是当年饥荒时,豪强世族在里面吸的人血。
而这其中吃得最狠的,非金、司、叶三家人莫属。
裴青将这些人名一一看过,却见账册最显眼的两个位置只写了所贪数目,署名却被人刮去,突兀得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这是夜歌从金家祠堂找出来的。”萧子衿挑了挑眉,“你猜猜看他们把这东西藏在哪?”
秦怀之却是懒得听她打哑谜,直言道:“金家某个祖宗的牌位底下,放得犄角旮旯的,拆了整个祠堂放牌位的架子才找着。”
“哎,可怜我们家云鸿,就为了这么个东西,还差点被阉人派去的爪牙烧掉眉毛。”萧子衿笑中带着怜惜,丝毫不提自己为了给下属出气,烧了阉人私宅的事,“不过要是能借此钓出两条大鱼,也值了。”
“……真是群奇人。”裴青叹为观止,接着问道,“这二者是谁?莫非是……”
裴长公子正欲说出来,又见萧子衿抬手做噤声的动作。
“别说出来啊。”君侯轻轻笑道,“有一条鱼已经被骗上钩了,剩下一条知道了必定急着撇清关系,你这时候说出来了,仔细打草惊蛇。”
裴青无奈道:“君侯又有何妙计,还是快告诉在下吧。”
萧子衿偏不,轻笑道:“你且等几日。”
“在下倒是不怕等。”裴青笑容渐浅,“只怕有人会趁在下等待的这段时间浑水摸鱼,七日的时间对我们而言或是必要,但对敌人而言,是可乘之机。”
萧子衿闻言也淡了笑,问:“那你待如何?”
裴青张开手,比了个“五”。
“这是什么意思?”
“五日后,金家案的脉络必须调查清楚,不能有任何遗漏。”裴青解释道,“金听澜也要在这期限内恢复神志,那怕只是一时半刻也罢,他必须好起来。”
对面二人闻言瞬间变了脸色,秦怀之更是不知该先朝这兔崽子发火,还是先把人推去养伤,他的神情在灯后几经变色,最后竟是气笑了,看向裴青温柔地问道:“敢问裴长公子,五日后你是急着去结婚吗?”
秦廷尉这温柔的问候超出了裴青的预想,叫他闻之一愣,下意识看了眼对面不发一言的萧子衿才应道:“自然……不是。”
廷尉得言立刻暴起,跃到裴青面前骂道:“那你急个屁啊!”
裴青被吓得向后一仰,秦廷尉以为他要躲,竟直接追上去骂:“我还当你是有甚的大安排才这般急于求成,没曾想你活阎王啊!贼人追着你打的时候是把你脑子里的哪根筋给挑断了吗?!”
“下官并非……”
裴青赶忙出声解释,却被秦怀之打断:“并非什么?并非有意要犯蠢?”
如果不是怕这个玉做的病公子摔了磕了,秦怀之指定得拿着家伙事揍两下。
“你何时才能把你这急于求成的毛病改改?”
他指着裴青的脑门狠狠骂了一声,背过手不动声色地朝萧子衿招了招,示意她上前扶着点这人,免得等下骂狠了没站稳,那就问题大了。
萧子衿叹口气走上前,扶了裴青一把,又出声阻了秦怀之的骂,道:“为何要将时间缩短,你若只是担心夜长梦多,我自有办法叫对手的梦也搅个乱,让他们无暇顾及这边的案子。”
裴青抹了额前的冷汗,道:“我怕的夜长梦多不只是宦官那伙人,还有金听澜。”
“他身上的秘密越解越乱,偏偏如今病骨支离,虽有太医令为其看诊,可五日也好七日也罢,徒等着他清醒才是对我们最大的掣肘。”
“缩短查案的时间,实际是为防他那里突生变化,届时我们本万事俱全,却因东风改向而措手不及。”
他的担忧其实不无道理,秦怀之听了稍缓怒色,然而一向言路开明的萧子衿却是十分笃定地否绝了他的话:“不会有变的。”
裴青显然也没料到她这番反应,正要问所言为何,对方却转头对秦怀之说道:“今日议事已久,该交代给裴尉监的事也交代了,医官有言他不可久劳,还请廷尉允准晚辈带他下去休息,至于那些公务,过些时辰再行交接罢。”
君侯看似是在请求廷尉,实际语气不容置疑,不过现在也确实没什么需要裴青这个病号做,秦怀之一挥手,允许他们离开了。
萧子衿扶了扶裴青的肩膀,低声言道:“出去再说。”
须臾后,萧裴二人与一名搀扶着裴青的小童先后行至一处僻静的长廊,裴青环视周围无人了,抬手挥退小童,道:“你有事瞒着我。”
萧子衿走在他前头,闻言也并未停下,只是放缓了脚步走上台阶,随后才反问道:“何以见得?”
“从丰县回来后,我看过许临写的卷宗记录。”裴青上前几步至她身前,微微抬首看她,“我重伤未愈,每日看的卷宗不多,但送到我手里的,无一例外都少了一句话,直到快行至雒阳了,我才知那句话是什么。”
“君侯不妨猜猜,能让一向秉公办事的廷尉正都要动手抹去的一句话,究竟是何大逆不道之言?”
萧子衿闻言回过头,与他对上视线,澄澈明亮的眼里藏着笑,却只浮了浅浅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