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侯向来说一不二,您回绝青的提议,青并无意见。”裴青语气轻轻,带着几分疲累,连日奔波不休,他实是无心与人算心机,但若不算,他更怕日后被此人摆了一道,“可我们也算盟友,您回绝我的理由,不该像对旁人那般敷衍。”
“如果君侯是担忧知者甚多而有失,现下就你我二人在此,您可以告诉青,您所谋为何了吗?”
长廊上确无旁人,但也是四面通风,实是不宜一个病人待着,此时凑巧一股寒风从廊外吹来,萧子衿伸手拉住眼前的人,以巧力轻轻一带,便将人带到阶前避风处。
裴青还未从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脱离,就被她这顺手的动作一惊,下意识握紧了君侯的小臂才站稳。
眼见得君侯眼中的笑意更甚,裴青略不自在地别开眼,也无心去想方才的事了,放开手便欲离开。
“裴尉监觉着,这个案子要办到什么程度才算完?”
萧子衿突然问道。
裴青闻言略一思索,道:“蒙冤者昭雪天下,犯案者认罪伏法,则为结案。”
说出来这句话很轻易,可等话音落地,连裴青自己都愣住了。
“可能吗?”
萧子衿嗤笑了一声,穿堂的寒风吹起官袍衣摆,宽袍大袖猎猎作响,那颀长的身姿裹在其中,并不因尚未病愈而显得羸弱。
“不说旁的,就说金家案始作俑者之一的司玉衡,错抓无辜他可推说办案失察,囚犯被调他有金听闲挡箭,更妄论那横跨数十年的卖官鬻爵和贪墨,他司氏不知有多少替死鬼为这位六公子垫着。”
“一个贪官吃晌能饿死数以万计的人,可这数案累计的罪名却挨不到权贵的脖子上!”
裴青心下震动,深知君侯所言甚是,但国法不徇私理,廷尉府能做到什么程度,全凭那一卷《汉律》。
思及此,他按下心中的附和之意,劝道:“青知有君侯悲天悯人之心,可国法如此为,非我等能够左右……”
“那为何作案者就可视法为无物?”
君侯冷冷反问。
“法当为维系民生之底线,稳固国家之根本,可是你看看这外面的人世间,你手中握着的《汉律》在维护谁?”
她边说着边往前走了几步,不怒自威的气势紧逼着裴青,迫他向后退。
“因这些贪官污吏而死的人,尸骨可累成一座北邙山,金听闲司玉衡之流最后受到的惩罚,能抵他们几个人的命?”
“可由律法治他们的罪,才是最公正的,且唯一能让那些冤屈大白于天下的方式!”
裴青背靠着冰冷的梁柱,似呈弱势却丝毫未让,盯着萧子衿愠怒的双眼冷静劝告。
“青知道君侯在想什么,金季陵受冤,百姓们困苦皆由贪官而起,金听闲司玉衡的命自然不够,君侯定是想过将其全族夷尽,可律法如此,使得君侯有恨难平,一时间自然会想背道而行。”
君侯闻言脚步轻顿,怒色微滞,裴青见状立刻乘胜追击:“律法有缺,臣等自会尽全力弥补,以杀止杀却是无穷尽也的乱世之道,前朝多有诸侯因此败亡,君侯并非短浅之人,切不可冲动行事。”
“我等已尽人事,纵失天命亦可再搏,何至于因司玉衡之流犯险?”
雒阳人常言,裴长公子善论道诡辩,用人话来说就是跟人吵架时语速快,有理说半章没理更是满腹鬼话,一番真心实意的劝告下来君侯眼神都清澈了。
然而就在裴青刚要松口气,觉得自己把人说服了的时候,萧子衿却道:“谁跟你说我要杀人的?”
裴青:“……”
裴青:“?”
萧子衿看着他乍然愣住的脸冷笑,反倒有些被说中意图的恼羞成怒:“谁告诉你孤欲行这些杀伐之道的,合着在你眼里孤就这般鲁莽?”
“孤要杀司玉衡之流,有一万种合乎法理的方式去做,无非就是忌讳金听澜生死受这些办法限制而已,裴长公子熟读律法,想是看谁都像触及红线的法律条文,竟忘了变通之道?”
完了,劝诫劝到马蹄子上了。
裴青闻言慌了,忙解释道:“青绝非此意!”
君侯却是挥挥手把话题揭了过去,又笑道:“不过你有句话说得对。”
“人事已尽了,现在我要做的,就是为他们搏一次天命。”萧子衿后退半步,平视裴青的眼睛,似笑非笑道,“让雒阳的权贵都吃到痛了,这案子才能算完。”
裴青未尽的话被堵在喉头,面上少见地显了窘态,萧子衿看见后轻哼一声,似是劝慰地说道:“放心,纵是到了要动手杀人的地步,我也不会让自己沾到一滴血。”
言罢,长廊尽头处有人唤了萧子衿一声,二人循声望去,竟是越琼来了。
年长了君侯几岁的妇兵校尉拿着一件驼绒大氅,站在长廊的尽头向二人行礼,而后便走过来,将氅衣披在君侯身上,温声道:“金公子的病情,太医令那有答复了,人和杨军师在廷尉府东院那候着您。”
“我知道了。”萧子衿按住她的手,看了眼旁边面色苍白却未披大氅的裴青,将那件暖和的氅衣解下,转头递了过去,“你先回去吧,天寒地冻的,别伤没好全,又受了风寒。”
她看着那件驼绒大氅,又道:“西凉的驼绒保暖,你且用着,等伤养好了再还我便好。”
说完,她与越琼转身离开,裴青猛然回过神,攥着那件氅衣追上去:“君侯留步——”
萧子衿知道他还想知道什么,却并未停下,而是对越琼道:“你去和他说吧。”
给我留点面子哈。
这句话在她的眼睛里,越琼了然地转过头,拦住裴青道:“君侯事务繁重,长公子有话就与下官说吧。”
时至今日,裴青这才惊觉,君侯已在雒阳停留近月余,关外凛冽的风雪却仍融不进满是奢靡香气的雒阳,她行走在其中如同一棵孤松,身姿虽高耸入云,根系却尚未深固,众人都眼红其权,想将她扳倒。
裴青紧抿着唇,自觉言出如覆水难收,心中满是愧疚,他看着君侯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半晌后才开口问道:“她之前中的毒,究竟是怎么回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