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断剑交错、血雾漫天的战场上。
空气污秽、尸体遍布、血流成河。乌鸦落下啃食完腐肉又重归于天,沙哑的叫声仿佛低沉的号角演奏哀沉的丧乐。
掺着血和沙子的饭团、笨拙而模糊的话语。一明一暗的两双眸子遥遥对望,一白一黑的身影仿佛隔着彼岸远远对立。
遥远的记忆飘过来,又很快化为须臾泡影消散了。
过往的一腔热血全都在日月的磋磨中被消耗殆尽,只剩下酸胀的眼眶和无尽的麻木。
她又一次在心里问自己:
你们是为什么而战斗?
幺幺灵不知道,知道的人或许已经去了河的对岸。
高杉晋助不再回来,他只留下一汪死水在这间租借的屋子里。幺幺灵浑浑噩噩地又过了几日,期间不断回忆过往,仿佛这样就能够再次回到那段快乐的时光。
那些欢快的、美好的记忆几乎成了她麻痹自己的毒.药,可药效过了之后,更大的悲痛与绝望涌了上来,叫她无法呼吸。
她看着酒杯,清酒倒影自己的模样。幺幺灵审问自己:为什么你还活着?
水面晃荡一下,倒影变成了初来地球那个幼年的自己。她对她说:你早该死去了。离开吧。
我早该死去。幺幺灵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倒影又变成了战场,断肢残骸遍布,乌鸦站在焚毁的旗杆上嚎叫,鲜血汇聚成一条河,她躺在由同伴尸体堆砌起来的河床上。
血水浸进耳朵,坂田银时的声音穿过了水模糊不清。他抱着她:“走吧,回去找松阳。”
山中樱蹲在她身侧,撑着脑袋看她:“走吧,一起去找老师。”
同窗围在她周边围成一个圈:“和我们一起去找松阳老师吧。”
耳朵响起翁鸣,她的双眼被剜去,她的四肢被拔起。绝望比死亡更加令人恐惧。
身体变得虚幻,可疼痛却嵌入灵魂。
“家……”
“…我想回家……”
她又沉沉睡去,亦或是醒着。幻境与梦境、真真与假假早就成为了模糊现实的边界线。
记忆化作纸页向她席卷而来,千万根红线穿梭其中最后连接在她身上。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耳畔边有人在呼唤。
“小灵、小灵……”
幺幺灵睁开眼睛。凉爽的微风轻轻吹过脸颊,落下的叶子穿过发梢。她听见不远处里传来朗朗书声,那是松阳老师带领他们读书的声音。
“你醒了,先喝点水吧。有哪里不舒服吗?”
……幻觉在顷刻间轰塌,那道稚嫩的群声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戛然而止。
幺幺灵看着身下的板车,眉头狠狠一跳,目眦欲裂。
“……你绑架我?”
“话说的太难听了,小灵。明明是你喝醉了在河边闲逛,差点掉进河里,我可是救了你的人。”桂小太郎揣着手一本正经地说。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是如何把醉酒状态的她带离河边、又是如何把睡着的她带到这里来的。
“因为你一直吵着闹着说想回家,又没办法自己走路,我就只能用板车把你拖过来了,”桂小太郎指着自己乌黑的眼眶,“这可是你打的啊!结果你居然一睡醒就怀疑我绑架你,太过分了。”
“那真是抱歉啊。”扔下这句毫无诚意的道歉,她从板车上下来,站在看不出过往的废墟前。
断梁与柱东倒西歪的铺在地上,瓦片屋顶从高处坠下变得七零八落,烈火将一切都焚烧殆尽,只留下一地残骸与数个亡魂在世间。
“曾经我觉得,有老师在的地方就是家。”
“可是松阳老师不在了,那我们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应该也只有这里了吧。”
写有名称的牌匾成了一块未烧完的黑炭,此刻正随意的落在一边。幺幺灵想把她放好,可才刚扶起,便脆弱不堪的碎了一地。
“啊……”她愣了愣,听不出情绪地应了声,突兀的想起了松阳老师教的一首和歌。
‘相思难从愿,不惜下黄泉。’
虽然表达的是对恋人的情感,可对于此刻的幺幺灵来说,如果能和银时、松阳、以及所有死去的同窗相逢,她同样愿意下黄泉。
……但是,没有如果。
幺幺灵蹲在地上对着那片牌匾看了很久很久。和大家一起慢慢建起村塾的时候、和大家一起制作牌匾的时候、和大家一起抄写教材的时候……那些美好的、快乐的、不愉的与平静的记忆,全都在一个再安静不过的夜晚中,化为被风吹走的一缕尘埃。
“回不去了,对吗。”
站在她身边的桂小太郎也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已经站着睡着了,身侧才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喟叹。
“回去的时候,该轮到你拉我了吧,小灵。”